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主簿模样的匆匆赶来,额上见汗,连连告罪道:“小人富春县主簿李冶诚参见御史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无妨。”张涣抬手止住他的请罪,神色平淡,“本官此行本为暗访,不便惊扰地方,谢县令这是去体察民情了?”
李主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支吾道:“大人刚刚去江、江边呃,巡查渔汛,体察、体察民情。”
张涣心中冷笑,巡查渔汛需要带上厨子、扛着酒坛、还惦记鲥鱼?他也不点破,只道:“既如此,本官便在衙内等候片刻,顺便看看富春县近来的卷宗账目,尤其是赈灾款项、征役用工、以及官粮采买相关,有劳了。”
李主簿连声应下,心里却叫苦不迭,一边吩咐徐司吏去找人搬卷宗,一边暗暗祈祷大人可千万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好歹收敛着点熬过御史在的这些天,更祈祷这位御史不是特意来逮他们大人的。
另一边,沧江江畔,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早已被布置起来。
竹帘卷起,江风习习。
亭内石桌上,摆着冰镇好的瓜果,精致的糕点,谢听渊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榻上,碧荷在旁打着扇,亭外临时搭起的灶台旁,随行的厨子正麻利地处理着两条刚送来的肥美鲥鱼。
谢听渊抿了一口冰镇过的酸梅汤,眯眼望着江边不远处一片繁忙景象,那是新辟的官田,不少灾民正在田里帮忙除草,他拿扇子遥遥一指,对碧荷道:“瞧瞧,这多好,人有事做,田里有苗,看着就热闹,不枉本官费心给他们找些活计。”
语气里满是得意的自我欣赏。
碧荷掩嘴轻笑,捧哏道:“全赖大人英明神武,如今百姓感念大人恩德,干活都可卖力了。”
“卖不卖力的另说。”谢听渊漫不经心地用扇子尖敲了敲掌心,“关键是这官田、这荷花池可都被我修起来了,以后想干点啥都行啊,夏日泛舟采莲,冬日凿冰取鱼,岂不风雅……欸,我这鲥鱼怎么还没好?”
正说着呢,厨子就端上来了火腿鲥鱼,鳞未去(正宗鲥鱼已灭绝),银光灿灿,脂香扑鼻。
谢听渊顿时来了精神,拿起银箸,挑剔地戳开鱼腹看了看肉质,这才满意地夹起一筷子最肥嫩的鱼腹肉,送入口中,眯着眼品味。
火腿的肉香混杂着鲥鱼的鲜美,在舌尖化开,谢听渊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时一个衙役匆匆从远处小跑而来,在亭外站定,低声道:“大人,李主簿差人来传话,说是京里来了御史,在查衙门最近的卷宗账目。”
此时张涣正在县衙翻阅着账册,他看得极快,却并不草率,时而抽出几张单据比对,时而在随身的小册上记录几笔,一时间,偏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随着翻阅,他眉峰微微蹙起。
谢听渊这人在账面上,简直做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不合规矩的地方,俨然是个明晃晃的把子,可是细究下去,每一笔糊涂账后都是对灾情有利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