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守的是当年那个承诺。”
“封印之初,第一个把自己烧成火的人,是它的兄长。”沈苍的声音很轻,“那人的名字已经失传了。只知道他烧了整整七天七夜,魂魄散尽,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这一团火。”
“他临死前说——‘心火不灭,守望不绝’。”
沈苍顿了顿。
“三万年了。”他说,“它累了。”
墨清音沉默。
阿梧的眼泪止不住。
沈苍看着那团火。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三万年未曾熄灭的黎明。
“但它还是在等。”他说,“等一个人来告诉它——”
“可以休息了。”
风声穿过山巅,吹动沈苍破旧的衣角。
墨清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墨清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久到阿梧把鹅卵石贴在胸口,像抱住世间最后一点暖意。
她终于开口。
不是对沈苍。
是对那团火焰。
“你兄长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叫‘磐’。”
金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字刻在溶洞最深处,你们语言里失传了三万年,但我的神识可以认读。”墨清音说,“你叫‘岩’。溶洞里那具守着影忆石的骸骨,是你兄长‘磐’的战友。”
“他死的时候,最后想的不是你。”
“他想的是,没能和你换班。”
火焰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沉淀了三万年的金色,突然变得极亮、极烫。
像一个人忍了三万年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兄长……
那不是声音。
那是比声音更古老、更沉重的颤栗。
墨清音仰头看着那团骤然升腾的心火。
她伸出手。
没有灵力,没有阵法,没有符箓。
只是把掌心平平摊开,对着那团燃烧了三万年的、孤独至极的金色。
“我来不是救你。”她说。
“我来接你回家。”
心火静止了一瞬。
然后——
它熄了。
不是“灭”。
是“敛”。
那团曾经照亮昆仑万年的金色火焰,在墨清音掌心上空,缓缓收成一粒黄豆大的光珠。
温的。
不烫。
像一滴终于落下的泪。
沈苍看着那粒光珠,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三天了,他第一次站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墨清岚立刻扶住他。
沈苍摆摆手。
他走到墨清音面前,低下头,认真端详那粒栖在她掌心的金色光珠。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墨清音答。
“岩。”
沈苍点了点头。
“好。”他说,“岩。”
他伸出手,在光珠上方虚虚停了一瞬。
没有触碰。
只是隔着空气,把它走过的三万年风雪,轻轻拂了拂。
“辛苦了。”他说。
光珠轻轻颤了一下。
像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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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沈苍走在最前面。
他三天没正经进食,腿脚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阿梧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一直在偷偷擦眼泪。
墨清岚沉默地扛着所有装备。
墨清音走在最后。
她的右手始终虚虚拢着,那粒金色光珠安静地停在她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萤火虫。
走到冰坂中段,沈苍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山巅。
那里已经没有火了。
只有一块被三万年风雪磨圆了的黑色岩石。
和岩石上,一道不知是谁用刀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
“守住了”。
沈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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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在山脚接到他们。
他看到沈苍的时候,这个在冰缝前压着嗓子喊“撤”都没红过眼眶的汉子,猛地背过身去。
特勤队员沉默地把沈苍扶上车,递热水,递干粮,递备用的防寒服。
沈苍接过来,一口一口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要把三天没吃的饭,一粒一粒都补回去。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勺子。
“向导的女儿。”他说。
山鹰立刻接话:“镇民政所已经对接了。她的学费、生活费,特勤系统会全程保障。”
沈苍点了点头。
他又端起勺子。
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
“他的名字,”他说,“会刻在总部荣誉墙上。”
山鹰说:“已经报上去了。”
沈苍“嗯”了一声。
他把那口汤慢慢喝完。
然后,三十二岁的“探山”队先遣组组长,把头埋在保温杯升腾的热气里。
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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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暮色中驶离昆仑北麓。
墨清音坐在后座,靠着窗。
那粒金色光珠安静地悬在她掌上三寸,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起伏。
像睡着了。
阿梧靠在另一边车窗,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还湿漉漉的。
墨清岚坐在中间,左肩靠着妹妹,右肩靠着阿梧,一动不敢动。
窗外,昆仑的群峰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山顶的雪被最后一缕阳光染成金红,像三万年未曾熄灭的火。
墨清音看着那片渐暗的山脊线。
她忽然想起“岩”留在影忆石里最后那段意念。
不是关于封印,不是关于敌人。
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呢喃:
“……昆仑的雪,很冷。”
“但每年春天,山脚下会开一片紫色的小花。”
“兄长说,那叫报春。”
她把掌心的光珠拢得更近一些。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雪峰沉入夜色,像一头终于能够安睡的巨兽。
墨清音闭上眼睛。
耳畔是车轮碾过雪地的沙沙声,是阿梧均匀的呼吸,是墨清岚不小心碰到她肩膀又赶紧缩回去的衣料摩擦。
还有一粒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三万年前的呢喃:
“……报春……好看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掌心的光珠,又护紧了一寸。
车继续向前。
驶过昆仑,驶过戈壁,驶过黎明前最沉的黑夜。
驶向那个有槐树、有茶苗、有酸菜鱼的地方。
那里,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