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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心火之前,守火之人(1 / 2)

那一夜,队伍在距离心火最近的背风处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只是在冰崖下寻了一处天然凹陷,支起两顶单薄的高山帐。燃料要省着用,取暖炉只敢开到最低档,橘色的火光在帐篷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像几尾困在冰层里的鱼。

阿梧蜷在墨清音身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白天在冰缝里举了那么久石头,又走了这么远的雪路,早就累坏了。可眼皮已经黏在一起好几次,就是不肯真正睡过去。

“睡吧。”墨清音没睁眼,“明天还有硬仗。”

阿梧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往她那边蹭了蹭。

三分钟后。

“小音。”

“嗯。”

“那个冰缝里的东西……它说它没有家了。”

墨清音没答话。

阿梧也不需要她答话。他只是想说。

“它三万年没有家。”阿梧把半张脸埋进睡袋领口,声音闷闷的,“比岩前辈还久。比壁画上所有人都久。”

帐篷里只有炉火的嗞嗞声和帐外风雪的呜咽。

“它还问我们护着的是什么。”阿梧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我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石头亮了。”阿梧把手伸进睡袋,摸到贴胸挂着的那枚鹅卵石,指尖触到温温的壳面,“我就觉得,不用说了。”

墨清音睁开眼。

炉火的光很暗,但足以照亮阿梧半边脸的轮廓。那枚银色印记安静地栖在他眉心,像一个睡了很久、终于等到归人的梦。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阿梧睡袋的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明天要早起。”

“……嗯。”

“现在闭眼。”

“……嗯。”

三秒后,阿梧的呼吸均匀起来。

墨清音没有立刻再睡。

她听着帐外时远时近的风声,听着隔壁帐里山鹰低低安排明早哨位的嗓音,听着墨清岚翻身后睡袋布料窸窣的摩擦。

昆仑的夜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三万年前那声没有喊出口的“疼”。

她把那根缝衣针从袖口抽出来,对着炉火最暗的一角,慢慢擦拭。

针尖上还凝着白天那点星芒,像一滴没有坠落的泪。

---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

昆仑山巅的万年罡风,在三万年来头一回,收了声。

天是洗过的青瓷色,蓝得又薄又脆,仿佛伸手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太阳还没从山脊后面完全跳出来,只把最顶峰的雪染成一片将燃未燃的金红。

阿梧站在帐篷外,仰头看着那片渐亮的天空。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白雾。

“它知道我们要来。”他说。

墨清音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前方的路,是最后一道冰坂。

冰坂尽头,是“磐石之柱”的山巅。

那里有一团燃烧了三万年、如今只余指尖大小的金色火焰。

那就是心火。

——

最后三百米,山鹰命令特勤队员原地待命。

“前面能量场太强,普通人上去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负担。”他把一枚信号枪交到墨清音手里,“遇到任何情况,发信号。三长两短,我立刻带人冲上去。”

墨清音接过信号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收下了。

山鹰看着她,嘴唇翕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小心。”

墨清岚跟上。

阿梧跟上。

三道影子,踩着没人踩过的新雪,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金光的源头。

——

冰坂的尽头,不是墨清音预想中的任何场景。

没有狰狞的污染裂痕,没有肆虐的污秽触手。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探山”队制式防寒服的人。

他背对来路,盘膝坐在山巅唯一一块露出冰雪的黑色岩石上,面朝那团只有指尖大小的金色火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像一根扎进冻土里、被风蚀了三万年也不肯折断的骨。

墨清音停住脚步。

墨清岚也停住。

阿梧手里的鹅卵石骤然滚烫。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穿越风雪,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

“……你们来了。”

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雪停了”。

墨清音没有问“你是谁”。

她问:“你守了多久?”

那人沉默了几秒。

“……信号断的时候,是七十二小时前。”他说,“我记不太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冰脊塌方的时候,我和向导带着三个队员走在前队。塌方来得太快,我离边缘最近,本来能跳过去。”他顿了顿,“但向导在我身后。”

“他有个女儿,刚考上大学,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

墨清音没有说话。

“所以是我掉进冰缝,不是他。”那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命这个东西,算不清的。”

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三十二三岁的脸,眉目硬朗,被风霜割出几道深纹。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凹下去——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缺水缺粮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亮。

是守着火炉熬过漫漫长夜的人,在黎明前最后一刻,看见炉膛里还有一粒未熄的炭。

那种亮。

“我叫沈苍。”他说,“‘探山’队先遣组组长。”

墨清音看着他。

“你在这里守什么?”

沈苍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团金色火焰。

三万年。

太久了。

久到封印之初铭刻在此的守护符文,已被风蚀得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久到当年立下“誓与心火共存亡”的守柱人,早已化作山脚下某处无人知晓的衣冠冢。

久到这团曾经照亮整座昆仑的火焰,如今只余指尖那么大一点。

像将死之人瞳孔里最后一丝光。

沈苍说:“我刚掉上来的时候,它只剩下一口气。”

他用的是“一口气”。

不是“一丝灵光”。

“我不懂阵法,不会念咒,身上的装备在冰缝里丢了大半。”他语气平平,“我只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

防寒服的袖口高高卷起,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新鲜的。不到三天。

“它需要血。”沈苍说,“不是普通人的血。是世代居住昆仑、祖辈埋在这山里的牧人的血。”

他顿了顿。

“向导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没上来。”

“我的祖籍在江南,三千年前才搬到昆仑脚下。”他笑了一下,“血不够纯。”

“所以一碗不够,就两碗。两碗不够,就三碗。”

他的声音很轻。

“三天。一共十三碗。”

“够了。”沈苍说,“它又撑了三天。”

墨清音没有说话。

阿梧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沈苍看着阿梧,目光很温和。

“你就是那个在沙漠和昆仑之间搭桥的孩子。”他说,“它跟我说了。”

阿梧愣住了。

“它说,很远的东方,有人用血脉在叫它的名字。”沈苍慢慢说,“它不知道那是谁,但它很高兴。”

“它以为它的族人还活着。”

阿梧的嘴唇剧烈颤抖。

“……它现在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活着。”

沈苍看着他。

然后,这个三天没吃没喝、放了十三碗血、独自守在山巅等死的男人,缓缓弯起嘴角。

“好。”他说。

他把目光转向墨清音。

“你们是来救它的。”这不是疑问句。

墨清音点头。

沈苍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说,“它愿不愿意被救?”

墨清音的动作停住了。

“你们来之前,它跟我说了很多。”沈苍看着那团指尖大的金色火焰,目光像看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它说,它守的不是山,不是封印,不是‘磐石之柱’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