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想真正釐清袁案,靠朝堂上的爭论永远爭不出结果。”
“必须有人去辽东,查军备,问將士,核粮餉,甚至……审讯俘虏,了解后金情况。”
“而不是坐在京城,凭几封语焉不详的密奏,就断定一个边帅通敌。”
朱由检背著手,开始在平台上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能看见皇帝內心的挣扎。
一方面,陈志远的话触动了他——確实,袁崇焕案至今迷雾重重,各方说辞矛盾,他作为皇帝,其实也拿不准真相。
另一方面,陈志远的言论太过尖锐,几乎是在质疑整个朝廷的运作方式,这触及了皇权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那句“执政者越勤奋,若方向错了,百姓就越苦”,像一根刺,扎进了朱由检心里。
他这三年,难道不勤奋吗
每天四更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节衣缩食,严惩贪腐,可大明朝的局势,为何还在一天天坏下去
他登基以来,铲阉党、省宫费、勤政不輟、事必躬亲,自认比前朝诸帝更为尽责。
可结果呢
辽东丧师失地,內地流寇蜂起,国库日益空虚,朝堂爭吵不休。
他越是催促兵部剿贼,贼势越大。
越是严旨督餉,地方越是以剿餉、练餉之名横徵暴敛,民变越多。
这种无力感与挫败感,日夜煎熬著他。
难道……难道自己也陷入了那种“越勤奋越危险”的怪圈
难道真如这个小小编修所说,自己越勤奋,反而离真相越远
朱由检停住脚步,看向陈志远。
“你刚才说,你若早將蓟州防务空虚之事上报,或许能避免去年之祸”
“臣不敢妄言。”陈志远道,“臣当时只是地理考察,並未想到军事层面。”
“臣说这些,只是想说明一点,实地查看,与坐在衙门里看地图、读战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朱由检沉默了很长时间。
成基命终於忍不住开口。
“陛下,陈编修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太过理想。”
“天子出巡,劳民伤財,官员频繁下乡,亦会滋生弊端。”
“国朝有监察御史、有巡抚制度,本就是为了下情上达。”
“若现有制度执行得当,何须另搞一套”
周延儒也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定袁案、稳辽东,而非討论什么调研之法。”
“陈志远奏疏中所言『言责制』,尚可斟酌。但这番调研之论,实属书生空谈,请陛下明鑑。”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平台边缘,眺望著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远处是北京的街巷,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农田、边关、流民、战场。
这个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天下。
良久,朱由检转身,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杀意,但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陈志远,你今日所言,朕记住了。”朱由检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调研之事,容后再议。至於袁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既然去过辽东,对地理军务有所了解,朕给你一个差事。”
“三日內,你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將你在辽东所见所闻,尤其是蓟州至京城一带的地理形势、防务虚实,一一写明。”
“若有对袁案的分析,也可附上。”
陈志远心中一凛:“臣遵旨。”
“记住,”朱由检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