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红俊被调离那天,后勤科的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老张头推着板车经过时,特意往户籍科门口望了一眼——李姐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下来,在她发间落了点金粉。那是付红俊摔的杯子,临走前他扯着嗓子喊“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了李姐的裤脚,划出个小小的口子。
“李姐,我来捡。”老张头放下板车,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他知道李姐有洁癖,见不得地上有一点脏东西,以前付红俊总把烟头摁在窗台上,都是李姐拿着酒精棉一点点擦干净的。
“没事,我来就行。”李姐摆摆手,指尖捏着碎片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拈一片羽毛。她今年三十六岁,眼角刚有了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上扬,像月牙儿。只是这阵子总皱着眉,那道月牙儿就变成了浅浅的沟壑。
板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渐渐远了,李姐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扔进垃圾桶,直起身时腰“咔”地响了一声。她捶了捶后背,想起十年前刚到户籍科的时候,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搬着几十斤重的档案盒能一口气跑三楼,现在不过是蹲了两分钟,就觉得骨头缝里透着酸。
后勤科的新排班表贴出来时,李姐正在给饮水机换水桶。孙萌萌举着手机跑过来:“李姐你看,新表!以后再也不用半夜起来给值班室送钥匙了!”屏幕上的表格排得整整齐齐,每个时段的职责写得明明白白,连“给绿植浇水”这种小事都标了负责人。
李姐放下水桶,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记得以前的排班表,付红俊总是用圆珠笔在纸上乱涂乱画,“李姐代班”四个字写得尤其大,有时候一周能出现四五次。有次她女儿发烧,正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付红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今晚有事,你去值个班”,她咬着牙答应了,挂了电话就抱着孩子掉眼泪。
“这表……谁做的?”李姐的声音有点发颤。
“好像是凌云哥弄的。”孙萌萌把手机往她面前凑了凑,“你看这备注,‘女同志夜间值班不超过两次’,肯定是他考虑到咱们了。”
李姐望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凌云抱着一摞档案经过,看见她趴在桌上揉腰,轻声问了句“李姐不舒服?”。当时她只摆摆手说没事,没想到这孩子记在了心上。
凌云的工位搬回户籍科那天,阳光正好。他抱着显示器经过窗口时,李姐正在整理群众填错的表格——以前这些表格堆得像座小山,付红俊说“留着也没用,扔了吧”,是李姐拦了下来,说“万一群众回来找呢”。现在她正用订书机把表格按日期订好,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
“李姐,帮我递下螺丝刀。”凌云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来。他正蹲在地上装主机,蓝色的警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那是上次帮群众搬煤气罐时被划的,李姐当时还数落他“干活不知道小心点”,转身就去医务室拿了碘伏给他涂。
李姐放下订书机,从抽屉里翻出螺丝刀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感觉烫烫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她突然想起凌云刚到户籍科的样子,二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连叫号机怎么开都不知道。
“这机器咋总卡壳?”当时她正对着打印机叹气,那台老式打印机是十年前淘汰下来的,总爱卡纸,付红俊说“凑合用吧,换新的浪费钱”。凌云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机器侧面,说“我试试”,结果真给修好了。从那以后,科里的电脑、打印机、叫号机,只要出了问题,大家都喊“凌云,来看看”。
“当年你刚来的时候啊……”李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拧螺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李姐又要讲‘想当年’啦?”赵晓冉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笑着打趣,“上次你说教凌云哥用鼠标,结果他反手帮你把蓝屏的电脑修好了,这事我可记得清楚。”
李姐的脸“腾”地红了。其实她哪教过凌云什么,反倒是这孩子,帮了她不少忙。有次女儿学校要做成长档案,她对着电脑愁得睡不着,是凌云连夜帮她设计了模板,还打印出来装订好,说“李姐你看这样行不行”。第二天她拿着档案去学校,老师都夸做得漂亮,女儿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那个警察叔叔好厉害”。
档案室的门重新锁上时,李姐正在给窗台的绿萝浇水。那扇门以前总敞着条缝,付红俊说“透气”,其实是为了方便他偷偷拿里面的旧报纸卖钱。有次李姐撞见了,想说他两句,又怕伤了和气,只能假装没看见,转身就把自己家的报纸抱来填补空缺。
“锁好了?”凌云把钥匙放在抽屉里,抬头看见李姐望着门缝出神。
“嗯。”李姐点点头,水珠顺着绿萝的叶子滴下来,“以前总觉得这门敞着,心里也慌慌的,现在锁上了,反倒踏实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钥匙……就放你抽屉里吧,我这记性,怕弄丢了。”
凌云笑着应了。他知道李姐不是记性差,是把这份信任交在了他手里。就像去年冬天,她把科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他保管,说“你办事细心,我放心”,其实那时候她刚因为付红俊弄丢钥匙被局长批评过,心里正委屈着呢。
户籍科的窗口前,排队的队伍肉眼可见地短了。李姐坐在窗口后,看着群众递进来的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唰”地跳出信息——陈雪那边的数据分析系统已经把材料审核好了,连照片都是现成的。她记得以前,光是核对一张居住证的信息,就得翻半天档案,有时候群众急着赶车,在窗口前直跺脚,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张大爷,您的居住证好了。”李姐把证件递出去,指尖碰到老人粗糙的手掌。张大爷住在隔壁小区,儿子在外地打工,每次来办业务都拄着拐杖,以前得折腾一上午,现在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小李啊,你这手真巧。”张大爷接过证件,笑得满脸褶子,“我家老婆子总说,现在办事比以前顺多了,上次她来领养老金资格认证,你还帮她调了手机字体大小呢。”
李姐的脸又红了。她记得那位老奶奶,眼睛花得厉害,手机屏幕上的字调得特别大,像小一号的报纸。当时她帮老人操作完,老人从布包里掏出个苹果塞给她,说“自家种的,甜着呢”。
“李姐,今天又能提前下班啦?”孙萌萌看着她把最后一份户籍证明递给群众,笑着打趣。窗外的阳光落在李姐的发间,她摘下老花镜——其实她才三十六岁,眼睛还没花,只是常年盯着电脑屏幕,总觉得有点模糊——揉了揉眼角,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以前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现在……”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下午三点,“居然能歇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