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回来(1 / 2)

(一)

窑洞的土墙渗着潮意,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颤,把凌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攥着那盏老同志塞来的马灯,枣木灯杆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黏——刚才在窑洞里,老人家那句“跟着他走”还在耳边撞,可转身时,领他来的老同志已经没了踪影,只剩墙角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就……走了?”凌云挠了挠后脑勺,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上。炕桌上的粗瓷碗还剩小半碗小米粥,热气早就散了,可那股子谷物的暖香,混着窑洞特有的土腥味,倒让他忽然觉出点饿来。

“怕黑?”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凌云一跳,他猛地回头,见老同志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个布包。昏黄的灯光扫过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像是藏着几十年的风霜,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更深,“拿着,路上垫垫。”

布包递过来时带着温热,凌云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摸出个圆滚滚的东西——是麦饼,还带着炕灶的余温。“您……”他刚想问“您不一起走吗”,老同志已经转身往窑洞深处走了。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阴影像张开的嘴,一下就把他的身影吞了进去,再没了动静。

凌云捏着麦饼站了会儿,油灯的光在地上淌开一小片黄,忽然觉得这窑洞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麦饼揣进怀里,拎起马灯往门口挪,门轴“吱呀”一声惨叫,像是被这夜冻得生疼。

(二)

刚迈出门,冷风就灌了满袖。没有月亮,星星也躲在云后,只有马灯的光晕在脚边铺开,能看见地上的碎石子和枯草茬。风里裹着沙,刮在脸上有点疼,凌云把灯举高了些,光晕里顿时飞旋起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受惊的虫。

“顺着道走”——老同志的话在风里打着滚。可这“道”在哪儿?脚下是高低不平的黄土坡,每一步踩下去都能陷进半寸,鞋帮很快就沾了泥。凌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马灯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晃悠,把路边的酸枣树丛照得张牙舞爪,枝桠上的尖刺在光里闪,像一群蹲在暗处的野兽,等着扑上来咬一口。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风里忽然飘来点别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草动,是好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咿咿呀呀的,辨不清词,却带着股热热闹闹的劲儿,把这夜的冷清戳了个洞。

凌云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清晰,还夹着拍手和笑闹,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马灯的光晕里渐渐浮出模糊的人影,是些穿打补丁衣裳的娃娃,围着一棵老槐树转圈,裤脚沾着泥,小胳膊小腿甩得欢。

“东方红,太阳升……”唱到这句时,所有娃娃都仰起头,小脸在风里冻得通红,小手拍得更响了,像是在跟天上的乌云较劲。树底下坐着个扎蓝布头巾的妇人,手里摇着蒲扇——明明是凉夜,她却扇得慢悠悠,见凌云过来,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是来寻人的?”

凌云举了举马灯,刚要说话,就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堆里钻出来,仰着小脸看他,鼻尖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叔叔,你手里的灯好亮呀!”她的辫子梢上系着红头绳,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我们在等月亮出来呢,老师说月亮出来时唱歌,能把云彩唱跑。”

凌云被她逗笑了,刚想弯腰跟她说话,那妇人忽然指着前方:“顺着这条路往下走,过了那道梁,就是镇上了。刚才见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同志往那边去了,许是在前面等你呢。”

(三)

过梁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马灯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灭了,凌云赶紧用手护住灯罩。梁上的土是松的,踩上去簌簌往下掉,他只能侧着身子走,脚边就是陡峭的斜坡,隐约能听见坡下的河水声,哗啦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小心些!”身后传来喊声。凌云回头,见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了上来,手里攥着根比她还高的树枝,“我娘说这梁不好走,让我给你带路。”

“你不怕黑?”凌云放慢脚步等她,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小土粒。

小姑娘把树枝往地上一顿,挺起小胸脯:“我才不怕!我是儿童团的!”她的辫子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我还知道,过了梁就能看见镇口的老槐树,树上挂着铃铛呢。”

果然,下了梁没多远,就听见叮铃铃的响声。马灯的光里出现了一棵老槐树的轮廓,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上挂着十几个铁铃铛,有新有旧,风一吹就响个不停,像是有谁在暗处跟你打招呼。树下站着个黑影,见他们过来,往这边挥了挥手——正是刚才的老同志。

“可算来了。”老同志接过凌云手里的马灯,往树底下一放,灯杆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等你半天了,这娃娃非要跟来,说怕你走丢。”

小姑娘抢着说:“他手里的灯好看!比我家的油灯亮多了!”

老同志笑了,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她:“拿着,回去给你娘。”小姑娘接过来,沉甸甸的,说了声“谢谢爷爷”,就蹦蹦跳跳地往回跑,羊角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只快乐的小鹿,跑远了还能听见她在哼“东方红”,调子歪歪扭扭,却脆得像冰凌。

(四)

树底下铺着块麻袋片,老同志往上面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歇会儿吧。”他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拧开盖子递给凌云,“喝口,解解渴。”

葫芦里是米酒,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入喉却有点辣,像有小刀子在嗓子眼里滑了一下。凌云喝了两口,感觉浑身的乏劲儿都散了些,骨头缝里像是渗进了点暖意。“您刚才咋不等我就先走了?”他问。

老同志望着远处的镇子,那里星星点点亮着灯,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忽明忽暗。“有些路啊,得自己走。”他慢悠悠地说,“就像这铃铛树,以前是用来报信的,有土匪来,就摇铃铛。现在没土匪了,铃铛还挂着,不是为了报信,是为了让走夜路的人听见响声,心里踏实。”

凌云没说话,看着那些铃铛在风里摇晃,铁环碰撞的声音混着风声,倒真的让人安稳了些。马灯的光落在老同志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你刚才问我,为啥不怕黑?”老同志忽然开口,眼睛还是没睁,“年轻的时候啊,我也怕。那时候打仗,夜里行军,走一步踩一步的血,能不怕吗?可后来发现,怕也没用。你怕,敌人就不来了?你怕,手里的枪就不响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像是落进了更深的回忆里:“有次在山沟里待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就靠啃树皮活着。黑夜里听着狼叫,想着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可天亮的时候,看见太阳爬上山头,忽然就不怕了。”

“为啥?”凌云追问,感觉米酒的劲儿上来了,脸上有点烧。

“因为太阳总会出来的。”老同志睁开眼,看着他,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就像这铃铛,不管风多大,总会响;就像这灯,不管多黑,总能照亮脚下的路。人啊,怕的不是黑,是心里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