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镇子的鸡开始叫头遍时,他们起身往镇里走。老同志的脚步不快,却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凌云跟在他身后,马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悠,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前面就是派出所了,你要找的人在里面值班。”老同志在岔路口停下,指了指前方亮着灯的院子,窗户上贴着红双喜,被灯光映得格外艳。“进去吧,我就不送了。”
凌云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老同志笑了,摆了摆手,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菊花:“名字不重要。你记着,以后走夜路,要是怕黑,就想想这铃铛树,想想有个人在前面给你挂着铃铛呢。”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么稳,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晨光熹微的天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凌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攥着那盏马灯,枣木灯杆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派出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同事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凌云?可算来了!昨晚的案子还等着你来处理呢!”
凌云应了一声,提着马灯往里走。风从身后吹来,镇口的铃铛又响了起来,叮铃铃,叮铃铃,像是在说“慢走”,又像是在说“别怕”。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走不完的夜路,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你挂好了铃铛,点好了灯。
(六)
值班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凌云放下马灯,揉了揉眼睛。桌上堆着案卷,同事正对着电脑打哈欠,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凌晨三点接到报案,城郊的仓库丢了批钢材,监控拍到两个黑影,看不清脸。”
凌云拿起案卷翻了翻,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童声。他走到窗边,看见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里面看,手里还举着个饭盒,红布兜兜在风里飘。见他望过来,小姑娘赶紧把饭盒举高,胳膊都在抖:“我娘让我给你送早饭!”
凌云笑着下楼开门,接过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还冒着热气。“替我谢谢你娘。”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像刚出芽的草。
“我娘说,你是好人。”小姑娘仰着脸,鼻孔里还塞着点小鼻涕,“她说好人走夜路,月亮都会跟着。”
凌云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颗亮星还挂在天上,像是昨晚马灯的光凝在那里。他忽然想起老同志的话,想起那棵铃铛树,想起窑洞里的油灯和碗里的小米粥。
原来这世上的光,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它在马灯里,在铃铛声里,在小姑娘递来的饭盒里,在每一个等待天亮的人心里。就像此刻,值班室的灯光映着案卷上的字迹,窗外的晨光漫过屋檐,而远处的铃铛还在响,像是在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七)
处理完案子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凌云提着马灯往回走,打算把灯还给老同志。走到铃铛树底下,却见树干上挂着个新铃铛,红绳系着,在风里晃得欢,看着特别亮。
树下坐着个老者,正眯着眼晒太阳,见他过来,笑着说:“是来还灯的?老张头一早就让我在这儿等你,说这灯送你了。”
“老张头?”凌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老同志的名字。
“就是领你过来的老同志啊。”老者指了指新挂的铃铛,“他说你第一次走夜路,怕你以后再走,特意加了个新铃铛,说声音亮,能照得更远些。”
凌云摸了摸枣木灯杆,上面好像还留着自己的体温。他忽然说不出话来,风一吹,新铃铛和旧铃铛一起响,声音果然更亮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为每一个走夜路的人摇着铃。
他提着马灯往回走,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灯上,枣木杆泛着温润的光。他知道,以后再走夜路,他不会怕了。因为他手里有灯,头顶有星,耳边有铃铛,心里……装着整个天亮。
(八)
“叔叔!”
凌云回头,看见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又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我娘说,这个给你。”是个用红绳串着的小铃铛,跟树上挂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她说挂在灯上,走路更响,不怕撞着。”
凌云接过铃铛,挂在马灯的铜环上,叮铃一声,清脆得很。“谢谢你,也谢谢你娘。”
小姑娘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的门牙:“我娘还说,等你不忙了,教我们唱新歌呢!”
凌云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阳光暖得有些不真实。他提着马灯往派出所走,铃铛在灯杆上晃悠,叮铃,叮铃,跟镇口老槐树上的响声和在一起,像一首没歌词的歌。
值班室的门还开着,同事探出头喊:“凌云,刚才医院来电话,说你昨晚救的那个老人醒了,让你有空去一趟。”
凌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那棵铃铛树,想着老同志的话,想着小姑娘的红绳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灯,枣木杆被摩挲得发亮,新挂的小铃铛在光里闪着。
原来这世上最亮的光,从来不是灯,是人心。是黑夜里为你留的那盏灯,是寒风中给你递的那碗粥,是陌生人一句“跟着我走”,是娃娃们唱的那句“东方红”。
风又起了,马灯上的小铃铛叮铃作响,凌云的脚步轻快了些。他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黑,只要心里装着光,就一定能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