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数课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在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骤然弹断,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教室里的空气比昨天更稠,像掺了胶水的雾,连呼吸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黏滞。前排的王小雨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米白色的纸页边缘画着密密麻麻的雨滴符号——那是她的小秘密,每个雨滴代表一道弄懂的题。此刻她的指尖在最新画的雨滴上反复摩挲,纸页被蹭得发毛,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刘超坐在中间排,脊背挺得比军训时还直,校服领口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端,勒得脖子有点发红也不肯松。他桌肚里藏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胖大海,是他妈特意寄来的,说“多喝水能让脑子转得快”。此刻他盯着黑板上“函数与极限”几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要把那几个字看出花来。
赵磊缩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桌肚里藏着本连夜抄满笔记的本子,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他昨晚熬到三点,把赵晓冉讲的“等价无穷小就像拆积木,大的拆成小的就好算”这句话用红笔圈了七遍,此刻正趁着老师没来,偷偷把本子往膝盖上挪了挪,指尖在“积木”两个字上敲得飞快。
阳光刚爬上黑板右上角的标语,李老师就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手表。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点猎人瞅见猎物的笑意,慢悠悠地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盒“啪”地磕在桌角,惊得刘超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今天咱们换个方式上课,”李老师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先抽查昨天的内容,随机点名。”
教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前排女生发绳滑落的轻响。王小雨的指尖猛地按住笔记本,刘超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赵磊则飞快地把桌肚里的笔记往深处塞了塞,动作急得差点碰倒桌腿。
李老师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道雪白的痕迹:“第一个问题,解释函数连续性的三个条件。”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半圈,最终落在王小雨身上,“王小雨同学,你来回答。”
王小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发梢扫过脖颈,有点痒。她攥了攥校服下摆,声音像刚被熨过的衬衫,平整又清晰:“函数在某点连续,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函数在该点有定义;第二,函数在该点的极限存在;第三,极限值等于函数值。”
她顿了顿,想起昨晚邢菲帮她梳理时说的“就像人站在地面上,既要有立足之地,也要站稳脚跟”,便小声补充道:“李老师昨天说过,这就像……人站在地上,得先有地方站,再能站稳,最后站的地方确实是自己该在的位置。”
李老师的眼睛亮了亮,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王小雨:90分”,字迹圆润又有力:“思路清晰,还能记住比喻,不错。继续保持,下次争取把‘该在的位置’说得更严谨些。”
王小雨坐下时,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指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比刚才大两倍的雨滴,雨滴的尾巴还特意翘了翘,像在朝她笑。
“下一个,刘超。”李老师的声音刚落,刘超“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道刺耳的“吱呀”声。
黑板上的问题是求y=x3在x=2处的导数。刘超盯着那几个字,感觉脑子像被塞进了团棉花,昨晚周国良教他的“幂函数求导公式,指数降一级当系数”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磕磕绊绊地冒出来:“这个……应该用……用幂函数求导公式……步骤是……先把指数3拿下来,变成系数,然后指数减1,变成2……所以导数是3x2……代入x=2的话……结果是12?”
他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卡壳三次,每次卡壳都要使劲咽口唾沫,胖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番茄。后排传来几声没忍住的偷笑,刘超的头垂得更低了,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李老师等他说完,轻轻敲了敲黑板:“结果是对的,但步骤说得太乱。”她写下“刘超:60分”,粉笔在“60”后面顿了顿,“勉强及格。回去多做点题,把步骤理顺,就像叠被子一样,先压平再捏角,不能乱揉。”
刘超如蒙大赦,坐下时椅子腿“哐当”撞在桌腿上,他自己先“嗷”了一声,引得全班都笑了,连李老师都弯了弯嘴角。他摸着发烫的脸,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没挂科。
“赵磊。”李老师的目光转向后排,黑板上的题换成了求极限:li(x→0)(sx/x)。
赵磊站起来时,手心里全是汗,昨晚抄的笔记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却像被打乱的扑克牌。他记得赵晓冉说过“sx和x在x趋近于0时差不多,就像两块差不多大的积木,能换掉”,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道题……可以用……等价无穷小替换?”他试探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sx等价于x,所以……替换之后,极限就是1?”
李老师点点头:“思路对,但说得太含糊。”她写下“赵磊:65分”,“比昨天有进步,知道用等价无穷小了。下次把‘为什么能替换’说清楚,就像解格斗术,不光要知道怎么锁喉,还得知道为什么这么锁管用。”
赵磊坐下时,悄悄往后排的张猛比了个“OK”的手势,眼里闪着庆幸的光。张猛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桌肚里的手却在偷偷给赵宇轩发消息:“这题我昨晚教他三遍,总算没忘。”
“陈阳。”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黑板上出现了复合函数求导:y=s(2x+1)。
陈阳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用链式法则!先对外面的s求导,得s(2x+1),再乘里面2x+1的导数2,所以结果是2s(2x+1)。”他顿了顿,想起张猛教他时说的“就像齿轮传动,大齿轮带动小齿轮,一个都不能少”,便补充道,“这就像齿轮,外面的齿轮转一圈,里面的也得跟着转,速度还得乘上齿轮比。”
李老师笑了,在黑板上写下“陈阳:98分”:“思路敏捷,还能举一反三。扣2分是怕你骄傲,下次把‘齿轮比’换成‘导数’,更严谨些。”
陈阳扬了扬眉,坐下时还不忘朝凌云他们桌挑了下下巴,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凌云朝他眨了眨眼,心里却在想——这家伙记性是真好,张猛昨晚随口说的比喻都记住了。
“凌云。”李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道复杂的曲线,题变成了隐函数求导:x2+y2=1,求dy/dx。
凌云站起身,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两边同时对x求导,注意y是x的函数,用链式法则。左边求导是2x + 2y*(dy/dx),右边是0,所以移项之后,dy/dx = -x/y。”
他没看笔记,步骤却流畅得像在背书,连最容易出错的“2y*(dy/dx)”都分毫不差。李老师刚想打分,又点了陈雪:“陈雪同学,你来补充一下这道题的几何意义。”
陈雪站起来,白衬衫的领口被阳光照得透亮。她想了想,用英语先说了句“the derivative represents the slope of the ta le”,见李老师点头,才换成中文:“隐函数的导数代表曲线在该点的切线斜率,就像……追踪目标时,瞬间转向的角度,能反映轨迹下一步往哪走。”
这话一出,邢菲和赵晓冉都悄悄抬了抬眼——这是昨晚她们在寝室讨论时,陈雪突然想到的,当时还被邢菲笑“三句话不离追踪”。
李老师的眼睛更亮了,又点了邢菲:“邢菲同学,你从逻辑上分析下步骤为什么这么做。”
邢菲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因为y是x的函数但没直接写出来,所以得把y当成‘卧底’,求导时不能暴露它的身份,只能通过两边求导间接找关系,就像解密码,得从侧面推导,不能直接拆。”
全班都笑了,李老师却若有所思:“这个比喻有意思。赵晓冉同学,你有没有别的解法?”
赵晓冉站起来时,脸已经红了,手里紧紧攥着笔:“可以……可以用参数方程,设x=sθ,y=sθ,然后dy/dx=(dy/dθ)/(dx/dθ)=sθ/(-sθ)= -x/y,结果一样。”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其实……教材上第38页的例题可以用这个方法简化,步骤能少两步。”
教室里瞬间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都像停了。李老师走到教材旁翻到第38页,看了几秒,突然鼓起掌来:“说得对!这个方法更简单,我都没注意到。”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120分”,又在赵晓冉的名字后加了“+20”:“赵晓冉同学,这20分是奖励你会看书,还会思考。”
赵晓冉的脸“唰”地红透了,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差点把布料绞出褶子。周围的同学都看傻了,刘超张大了嘴,能塞进个鸡蛋;赵磊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没看清黑板上的分数;王小雨则悄悄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星星,把赵晓冉的名字写在旁边。
李老师盯着他们四个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们几个……是不是以前学过?这思路,不像是刚接触高数的样子。”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张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桌肚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要是被追问下去,他们警队练过逻辑分析、快速推导的事说不定会露馅。
赵宇轩却慢悠悠地举起手,脸上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老师,我们没学过,就是……聪明而已。”
全班哄堂大笑,李老师也被逗乐了,挑了挑眉:“哦?为什么这么聪明?总不能是天生的吧?”
赵宇轩环视一圈,目光像雷达似的扫过教室,最后落在窗外食堂的方向,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因为学校食堂的大葱好吃,吃了眼睛亮,脑子也转得快。”
这话刚说完,教室里先是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张猛笑得拍桌子,“哐哐”的响;刘超笑得直打嗝,胖脸抖个不停;王小雨用笔记本挡着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连李老师都捂着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们啊……”李老师摇了摇头,擦掉黑板上的分数,“行吧,既然是‘大葱的功劳’,那我就不多问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新的内容——“导数的应用”,嘴角却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粉笔灰照得像跳动的金粉,落在“120分”的痕迹上,像串藏着秘密的星星。赵晓冉悄悄抬头,看见凌云他们都在偷偷朝她笑,陈雪还朝她比了个“棒”的手势,脸颊更烫了,心里却像揣了颗水果糖,甜丝丝的——原来被人一起护着“藏秘密”,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
后排的张猛凑到周国良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还是宇轩厉害,一句大葱就把老师糊弄过去了……回头我也得多吃点大葱,争取下次考80分!”
周国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吃大葱没用,晚上还得去上辅导课。我刚跟图书馆借了本《高数习题精讲》,晚上一起看。”
张猛撇撇嘴:“看书哪有吃葱方便……”话没说完,就被赵宇轩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认真听课。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李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这堂高数课多了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食堂的大葱,看似普通,却藏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说到提高脑子转得快,”凌云忽然举起手,一本正经地接话,“赵宇轩说得没错,大葱确实能改善脑部血液循环。”
全班的目光“唰”地全聚在他身上,连李老师都停下了粉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凌云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真:“我高中时原来不吃大葱,嫌那玩意辣,吃完还一嘴味儿,跟人说话都得躲三米远。”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高三那年,我们班主任是个教物理的老头,脾气倔得像块石头。他瞅着我数学总在及格线徘徊,急得直拍桌子,非说我是‘脑子缺根筋’,硬逼我吃大葱。”
“怎么逼的?”陈阳又忍不住插嘴,眼里闪着看热闹的光。
“每天早读前,他都拎着一捆大葱站在教室门口,”凌云绷着脸,语气却带着点夸张的委屈,“那大葱长得比我胳膊还粗,绿得发亮。我一进教室,他就往我手里塞半根生葱,盯着我嚼完才让进。起初我辣得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甜。”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连最严肃的学习委员都笑出了声。凌云却一脸严肃地竖起三根手指:“真的,就这么吃了一学期,我数学真考了满分!解题时脑子转得飞快,那些以前看一眼就发懵的函数题,突然就像透明的一样,步骤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