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宿舍的日光灯管带着陈年的嗡鸣,将水泥地上的烟蒂、皱巴巴的歌谱照得纤毫毕现。王教官攥着那张刚到手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仿佛要将上面的字迹嵌进掌心。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曲目——《我爱你中国》《精忠报国》《喀秋莎》,像三道胜利的符咒,让他三角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小子们!”他猛地将纸条拍在积灰的木桌上,搪瓷缸里的凉茶水震得泼出半杯,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我早说过,对付二班那帮毛头小子,就得用点‘巧劲’!老乡这招,简直是神来之笔!”军绿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得大开,露出脖颈上密匝匝的汗珠,混着领口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苏大力挤在最前面,军裤膝盖处的磨痕里还卡着食堂的米粒,那是刚才蹲在灶台边偷听时蹭上的。他双手在裤腿上反复搓着,掌心的汗把布料浸出两块深色的印子:“王教官您是不知道,刘超那胖子,三瓶橘子汽水灌下去,嘴就跟漏了似的——不光说《精忠报国》要吹唢呐,还拍着胸脯说杨怀东的唢呐能吹到震碎玻璃;《喀秋莎》的手风琴是邓子良他爸教的,连哪段要变调都抖搂得清清楚楚!”他咂咂嘴,仿佛还能尝到韭菜盒子的咸香,“我故意跟他说‘三班准备用钢琴压你们’,他急得脸都红了,说‘咱们有古筝,比钢琴厉害十倍’!”
周少勇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手里那根绿豆冰棍快化完了,糖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黏住了片掉落的歌谱纸。“冯志勇更逗,”他嗤笑着摇头,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拿着个破调音台说明书跟咱们炫耀,说那是马教授用过的宝贝,能调出七种混响,还说要让咱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级的和声’。我看他连混响和回声都分不清,纯属瞎咋呼!”
马占云站在旁边,袖口那块油渍格外显眼——那是刚才给朱明锋夹肥肉时蹭上的。为了套话,他硬是把对方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夹到自己嘴里,腻得差点吐出来,此刻说起这事,还忍不住皱了皱眉:“朱明锋倒是嘴严,问了半天就说‘凌云让咱们保密’,可架不住刘超在旁边叨叨。我瞅着他偷偷往刘超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估计是想堵他的嘴,结果那胖子越吃越兴奋,说得更欢了。”
邢宜宁和康伟在后面连连点头,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邢宜宁的军鞋后跟磨平了,站在地上总往外溜,却不妨碍他踮着脚插话:“我看见他们训练馆门口堆着红绸子,梁杏欣正往上面缝五角星,说是拉歌时要绑在胳膊上,比咱们的绿丝带显眼。”康伟则摸着下巴补充:“赵晓冉的嗓子是真亮,昨天路过音乐学院,听见她在里面练《我爱你中国》,那高音,差点把训练馆的玻璃震碎——不过也别担心,刘超说她怕辣,到时候想办法让她呛着,保管唱不出声!”
王教官听得眉飞色舞,突然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五根油光锃亮的火腿肠滚了出来,红得像抹了层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拿着!”他抓起火腿肠往几人手里塞,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苏大力两根,你们仨一人一根!这是定金,等赢了决赛,校外‘老地方’饭馆,红烧肉、溜肥肠、啤酒管够,不醉不归!”
“谢谢王教官!”五人跟接圣旨似的双手接过,苏大力急不可耐地撕开根火腿肠,咬得“咯吱”响,油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又滴在军衬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含糊不清地喊,“您放心!就算他们半夜三更在被窝里练,我们也能扒着窗户听清楚!”周少勇把火腿肠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马占云、邢宜宁、康伟则互相使着眼色,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在三班当“边缘人”这么久,还是头回被这么重视。
“别光顾着吃!”王教官突然沉下脸,抓起那张曲目单往笔记本里夹,纸页划过金属活页夹,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知道了曲目,更得拿出真本事。他们用唢呐,咱们就加三个小号,轮着吹,不信压不过那破铜喇叭;他们有手风琴,我已经托人找了音乐系的李教授,让他带着钢琴来伴奏,《喀秋莎》的抒情调,钢琴一弹,保管比手风琴洋气十倍!”
他用指挥棒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重响,震得桌上的火腿肠都在颤:“最关键的是赵晓冉那嗓子,康伟说得对,想办法让她唱不了——不用太狠,食堂的特辣麻辣烫就行,让她呛得说不出话,《我爱你中国》没了领唱,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苏大力嘴里塞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应:“明白!我明天就去食堂蹲点,保证让她‘不小心’把辣椒油洒嘴里!我们这就去通知大家,把《黄河大合唱》再练十遍,不光要响,还要把气势练出来,一开口就把他们吓尿!”
五人揣着火腿肠往外跑,军靴踩在楼道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群得意忘形的小兽。王教官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抹算计的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的秘密计划。
“先让他们唱,”他用指尖点着纸页,低声自语,“《我爱你中国》唱到副歌,赵晓冉的高音刚起,咱们突然切入《强军战歌》快节奏版,小号和大鼓一起上,把他们的调全打乱;他们要是换《精忠报国》,李哲就领唱《黄河大合唱》的‘保卫黄河’,用混声压他们的唢呐;实在不行,就唱《歌唱祖国》,全校谁不爱国?评委肯定偏向咱们!”
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半是志在必得的兴奋,一半是藏不住的阴狠。他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指挥棒,在桌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像在为三天后的决战擂鼓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