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立在训练馆中央,像座小型的青铜纪念碑,庄严肃穆,木架的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红绸带从钟架顶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打卷,像姑娘们飘动的裙摆。陈海燕握着备用的木槌,想试试音,手都抬起来了,却被邢菲拦住了:“先用教授给的这对,音色不一样,那对木槌的木头偏硬,敲出来太脆。”她举起梨木槌,轻轻敲在最小的钟上,“叮——”一声清越的脆响,像冰珠落进玉盘,余韵在馆内绕了三圈,才慢悠悠地散在晨光里,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震得轻轻发颤,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声儿!”刘超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自己都疼了一下,矿泉水瓶的水渍在裤腿上洇开个圆斑,像朵深色的花,“比我家过年挂的铜铃还透亮!我奶奶说,这样的声音能招福,听着心里敞亮。”邱俊龙把竹笛凑到唇边,跟着编钟的余韵吹了个泛音,笛音清冽,与钟鸣缠在一起,竟生出种古雅的和谐,像水墨画里的远山和近水,互相映衬,各有韵味。“绝了!”他晃着笛子笑,竹笛的孔眼里还沾着上次排练时的唾沫星子,亮晶晶的,“等会儿唱《东方红》,编钟起头,咱们的声音顺着这股劲儿往上走,保管比三班那套铜号齐整!他们的号声跟杀猪似的,咋咋呼呼的,哪有这股文气。”
女生们已经开始排练走位,脚步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空气里都飘着股洗发水的清香。孙萌萌举着相机,镜头从编钟的云雷纹移到众人脸上,想把这瞬间的鲜活都收进镜头里,快门按得不停。她忽然发现赵晓冉站在编钟旁,指尖轻轻拂过钟体上的纹路,那些云雷纹像是活了似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纹路里的灰尘都被震得跳了出来,像在跳一支细碎的舞。“晓冉,你不试试音吗?你的高音要是配上编钟,肯定能把屋顶掀了,亮堂得很。”孙萌萌走过去问,镜头不自觉地对准了赵晓冉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钟体投下的阴影里轻轻颤动,像停着只蝴蝶。
赵晓冉回过头,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像含着两汪清泉,波光粼粼:“等正式上场再亮嗓子,现在得憋着点劲儿。”她往凌云那边瞥了眼,见他正和邢菲核对编钟与大鼓的配合节奏,指尖偶尔划过钟体,那些云雷纹便会极轻地闪一下,像有生命似的,“有些声音,要等最关键的时候再唱,才够劲儿,才能让人记在心里。”
孙萌萌没听懂,却觉得赵晓冉的语气里藏着股笃定,像知道某种会发生的好事,让人心里踏实。她转回头,镜头对准编钟的红绸带——风从敞开的门里钻进来,绸带飘得高高的,在阳光下划出红色的弧线,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提前系上了个吉祥结,喜庆又安稳。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瞬间的红与光都收进了镜头,照片里的红绸带像团跳动的火焰。
角落里,张猛和林威正对着编钟比划鼓点,神情专注。张猛的鼓槌敲在掌心,发出“砰砰”的闷响,军绿色的作训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印出深色的痕迹:“等会儿编钟敲到‘东方红’三个字,我这鼓就猛砸一下,像太阳突然蹦出来似的,金光四射,把三班那帮家伙的耳朵震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气势!”林威点头,手指在鼓面上轻轻点着,鼓皮上的灰尘被震成了细小的颗粒,在光线下飞舞:“收尾时要收得稳,编钟的余韵落尽,鼓点再慢慢停,像潮水退去,得让听的人心里留着劲儿,三天都缓不过来,余音绕梁嘛。”
凌云蹲在谱架旁,铅笔在乐谱上圈出编钟的演奏标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和编钟的余韵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像自然的交响。他的神识还在和编钟轻轻“对话”,能感觉到这些古老的青铜钟里藏着的故事——它们曾见证过无数次排练,听过无数次歌声,有青涩的童声,奶声奶气的;有沙哑的老腔,带着岁月的沉淀,此刻终于遇到了能让它们重新焕发活力的人,像老树抽出了新芽。仙力在人间施展时,总会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就像此刻编钟上若有若无的金光,像群安静的萤火虫,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青铜香,混合着灰尘与时光的味道。
邢菲递过来瓶胖大海茶,瓶身上还贴着“二班专用”的小标签,是用红布剪成的五角星,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想什么呢?刚才教授说的和声搭配,你再跟我说说?我总觉得没吃透,心里发虚,像揣着只兔子。”
凌云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碰了下她的手背,一股极淡的光晕从接触处散开又隐去,像水滴落进池塘,只泛起圈细微波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翻开乐谱,指着其中一段批注,字迹是林教授特有的瘦金体,笔画瘦硬,带着股风骨:“林教授标了‘钟声滞后人声半拍’,这里得注意——咱们唱到‘太阳升’的‘升’字时,编钟再起音,这样余韵能裹住尾音,像给声音铺了层棉垫,不飘,稳稳当当的。”他边说边用铅笔在谱子上画了道波浪线,“就像这样,声断意不断,跟书法里的笔断意连一个道理,得有股气连着。”
邢菲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乐谱,能闻到纸页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点陈旧的纸味,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教授就说一遍,你连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刚才光顾着看教授的手了,觉得她敲钟的样子特别优雅,像在绣花,手指又轻又巧。”
“用心记就好。”凌云合上乐谱,目光扫过训练馆里忙碌的身影——陈雪正对着编钟练习变调,木槌起落间,钟鸣时而沉如古潭,潭底有月光,静谧深邃;时而清似流泉,泉边有花开,灵动鲜活;张猛和林威在调试大鼓,鼓点与钟鸣偶尔撞上,竟生出种金戈铁马的气势,像千军万马正从远方奔来,尘土飞扬;赵晓冉站在队伍最前面,轻声哼着《东方红》的调子,声音里像裹着编钟的余韵,温润又有力量,每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软却有分量,能砸进人心里。
刘超抱着一摞谱子跑过来,谱子的边角都被他翻卷了,像波浪似的,差点撞到编钟架,吓得他赶紧刹住脚,怀里的谱子掉了一地,散了开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捡:“云哥,三班那边有动静了!刚才有人看见王教官带着他们去借定音鼓,说是德国进口的,锃亮锃亮的,敲起来跟打雷似的,还放话说要跟咱们的编钟硬碰硬,把咱们的老古董比下去,口气大得很!”
“硬碰硬才好。”凌云拿起银笛,笛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块寒冰,笛尾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打在笛身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定音鼓再响,也敲不出编钟的古韵,那是骨子里的东西,学不来。”他忽然抬手,银笛凑到唇边,吹了段《东方红》的前奏,笛声清亮,像道银线,正好落在编钟的空当里,把散落的钟鸣串了起来,像把珍珠项链,璀璨夺目。
56个人的声音渐渐跟上,起初还有些生涩,像刚抽芽的树枝,不太舒展,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编钟的鸣响像位耐心的老师,一点点校准着每个人的音准,邢菲的梨木槌敲在高音区,钟鸣清越,托着女生们的声部往上走,像春风托着柳絮,轻柔又坚定;陈雪的枣木槌落在低音区,钟鸣厚重,稳住了男生们的气息,像大地托着山川,沉稳而扎实。当唱到“他为人民谋幸福”时,凌云突然抬手示意编钟停奏,只留人声清唱——没有了乐器的烘托,56个人的声音反而更齐了,像股拧成绳的力量,撞在训练馆的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编钟都轻轻发颤,钟体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在地面积成薄薄一层。
“这才对。”凌云放下银笛,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子,“乐器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底气在咱们自己嗓子里,在心里。心里的劲儿足了,声音自然就立得住。”他说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编钟的木架,木架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在回应他的话。
孙萌萌举着相机,镜头里的编钟泛着层柔光,钟体上的云雷纹仿佛在随着歌声流动,像河水在石头上淌过,一圈圈漾开。她忽然发现,那些纹路组合起来,竟有点像“二班”两个字的轮廓,心里不由得一动——或许这编钟真的和他们有缘,不然怎么会偏偏被他们找到,又偏偏认了他们做主呢?她对着编钟的“和”字铭文拍了张特写,觉得这字里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像团暖烘烘的气。
排练到中途,陈雪突然“哎呀”一声,木槌差点脱手,枣木槌在钟体上划出道浅痕,她心疼得脸都白了:“刚才教授说的那个‘泛音叠加’,我还是没弄明白……怎么敲都像两只蚊子在打架,嗡嗡的,不是一个味儿。”她急得额头冒汗,军绿色的短袖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的枣木槌在钟体上乱点,钟鸣变得杂乱起来,像被惊飞的鸟群,慌慌张张的。
凌云刚要开口,赵晓冉忽然走上前,拿起另一把备用木槌,木槌柄上还缠着圈红布条,是她早上特意找的,说是能带来好运:“是不是这样?”她手腕轻抖,木槌先敲在钟沿,再迅速点向钟心,两声钟鸣几乎同时响起,高者如鹤唳九天,清亮得能刺破云层,带着股直冲云霄的劲儿;低者似龙吟深谷,厚重得能镇住大地,藏着股沉潜的力道,叠在一起竟生出种空灵的回响,像山谷里的回声撞上了云端的流岚,缠缠绵绵。
“对!就是这个!”陈雪眼睛一亮,像找到了丢失的钥匙,脸上的急色一扫而空,“你怎么会?我练了十几次都不对,手腕总慢半拍。”
赵晓冉笑了笑,目光往凌云那边瞟了瞟,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扇子似的阴影:“刚才听他吹笛,那调子一转,突然就想明白了。”她没说的是,刚才凌云用神识“讲”给编钟听的技巧,她恰好“听”到了——编钟认了她,自然也会把这些秘密悄悄分享给她,钟体的震颤里藏着的节奏,比乐谱上的音符更清楚,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指引。
凌云假装没看见她们的眼神交流,转身去检查大鼓的鼓皮,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按了按,鼓皮微微下陷,弹性正好。“鼓皮得再绷紧点,”他对张猛说,“刚才那声‘咚’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得让它像砸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带着股冲劲儿。”张猛点点头,拿起鼓槌旁边的扳手,对着鼓钉拧了拧,每拧一下就用鼓槌敲敲,听着音准,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鼓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邢菲拿着梨木槌,学着赵晓冉的样子练习泛音叠加,起初还是磕磕绊绊,钟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儿,尖细又别扭。练到第五次,手腕突然松快了,木槌在钟体上一触即分,高低两声钟鸣像双胞胎似的同时蹦出来,绕着训练馆飞了一圈,又轻轻落回钟体上,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她高兴得举着木槌转了个圈,军帽都甩掉了,露出乌黑的头发,像朵炸开的墨菊。
陈雪也跟着练起来,这次她不再急着用力,而是盯着钟体上的纹路,手指跟着纹路的走向轻轻晃动,找到节奏后再落下木槌,枣木槌与钟体相撞的瞬间,她仿佛听见编钟在轻轻“哼”了一声,像在夸她聪明。泛音叠在一起,厚重里透着清亮,像老茶里泡着颗冰糖,苦中带甜,余味悠长。
太阳慢慢爬到训练馆的顶窗正上方,光线直直地射下来,落在编钟上,把青铜色的钟体照得像块透亮的琥珀,钟体上的红绸带被晒得发烫,散发出淡淡的布料香。刘超抱着个大西瓜跑进来,西瓜上还带着水珠,是他托食堂师傅冰着的,“咔”地一刀劈开,红瓤黑籽,甜香瞬间漫开来,像朵炸开的糖花。“歇会儿!吃口瓜!”他把西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每个人手里,递到编钟旁边时,还特意留了块最大的,对着钟体说:“你也闻闻,甜着呢!”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吃着西瓜,邱俊龙忽然把竹笛凑到嘴边,吹起了《东方红》的调子,这次没配编钟,却比刚才更顺了,笛音里带着股甜丝丝的劲儿,像浸了西瓜汁。赵晓冉跟着哼起来,她的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那声音像股清泉,从编钟旁边淌过,把笛音都润得软软的,连空气都好像变成了透明的水,轻轻托着歌声和笛声,慢慢往上涨。
凌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个小太阳。编钟立在中间,红绸带轻轻飘动,周围是说说笑笑的伙伴,歌声、乐器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像锅熬得浓浓的粥,稠乎乎的,全是家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找到这编钟,或许不只是为了比赛,更是为了让这些原本凑在一起的人,真正像一家人似的,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连呼吸都透着默契。
休息够了,排练继续。这次凌云让编钟和大鼓先合奏一段,编钟的“咚”和大鼓的“嘭”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在山谷里相碰,回声层层叠叠,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和谐,像老两口拌嘴,吵吵闹闹却分不开。接着人声加进来,56个人的声音裹着钟鸣鼓响,像条粗壮的河,浩浩荡荡地往前流,遇到编钟就绕个弯,碰到大鼓就打个漩涡,最后还是一股脑地往前冲,带着股谁也挡不住的劲儿。
孙萌萌举着相机,镜头从吃西瓜的笑脸移到合奏的编钟,又移到领唱的赵晓冉,最后定格在56个人的背影上——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朵盛开的大花,编钟就在花的中心,像颗沉甸甸的花蕊。她按下快门,觉得这张照片一定能得一等奖,因为里面藏着太多的光和热,还有一股子活泛的劲儿,是任何技巧都拍不出来的。
排练到夕阳西下,最后一遍合奏结束时,编钟突然发出一阵绵长的嗡鸣,像在叹气,又像在唱歌,所有的钟都轻轻晃动起来,红绸带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穗子扫过钟体,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跟大家说再见。凌云知道,编钟累了,也满意了,它已经和这群人融在一起,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带着同样的心跳和呼吸。
“收队!”凌云拍拍手,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更有力量了,“明天一早,咱们让这编钟,好好亮个相!”
大家收拾着东西,邢菲把两把木槌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陈雪用软布把编钟擦了一遍,赵晓冉系好散开的红绸带,张猛把大鼓盖好,刘超捡起地上的西瓜皮……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动作里带着股自然而然的默契,像在收拾自己家的东西。
最后一个离开训练馆的是凌云,他回头望了眼编钟,在夕阳的余晖里,青铜色的钟体泛着温柔的光,像在对他眨眼睛。他轻轻带上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句晚安。门外的风里,似乎还飘着编钟的余韵,和着远处的蝉鸣,像支没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