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厅中央的韦恩医生,则缓缓地,从一本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关於古典艺术鑑赏的硬壳书后,抬起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萨拉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不远处,一个被遗落在地上的,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双腿无比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隨时都会摔倒。从她所在的墙角,到那个水瓶,再到韦恩医生所在的沙发,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像一条横亘生死的,漫长银河。
她走过去,弯下腰,用尽全力,捡起了那个空瓶子。
塑料瓶因为她的用力,发出了“咔噠”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异常刺耳。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她的,菲利普韦恩。
苏哲的心跳猛地加速。
来了。
他等了整整七天的,那个概率为零的,人性的转机……终於来了!
萨拉,在所有人都选择了屈服於兽性的时候,她,选择了站出来!她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伴,去挑战那个用知识和冷酷建立起来的,暴政!
“韦恩医生。”
萨拉终於走到了沙发的面前。她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坐著的男人。她的声音,因为脱水而沙哑得厉害,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韦恩没有说话。他只是合上了书,將它优雅地放在一边,然后,十指交叉,放在膝头,好整以暇地,抬起了头。他那副金丝眼镜,反射著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给他一点水。”萨拉举起了手中的空瓶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却如同惊雷,“求你了,他快不行了。”
韦恩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他似乎觉得,萨拉的这个行为,愚蠢到了极点,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萨拉,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理性,仿佛不是在討论一条人命,而是在分析一道枯燥的数学题,“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標准的,资源极度稀缺的,封闭环境中。按照最基础的博弈论模型,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我是说任何,將有限的资源,浪费在一个即將被淘汰的,无法为群体带来任何价值的个体身上的行为,都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愚蠢的自我毁灭。”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给萨拉时间,去理解他这番“高深”的理论。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韦恩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膝盖上的医生包,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是他身体的劣势,和心理的脆弱,让他走到了这一步。自然选择,优胜劣汰。这是宇宙间最公平,也最冷酷的法则。我为什么要用属於『强者』的资源,去干涉这一伟大的,自然进程呢”
“他只是个孩子!”萨拉的情绪,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在岛上,没有孩子,没有女人,也没有老人。”韦恩冷酷地打断了她,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只有竞爭者。或者说,更直白一点,只有……还能喘气的肉块。”
他用那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汤姆。
“而他,显然,很快就要失去竞爭的资格了。”
萨拉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知道,跟这个丧失人性的魔鬼讲不通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再爭辩,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求你……”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尊严,骄傲,在这一刻,都被她毫不犹豫地,彻底拋弃。
“只要半瓶……只要半瓶水……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她一边磕头,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卑微地乞求著,“我看到將军藏起来的食物了……我知道他藏在哪里……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给他,半瓶水……”
苏哲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转机!他想要的,是人性的光辉,是哪怕身处绝境,也依然保有尊严的反抗!而不是……这种用出卖另一个同伴,来换取怜悯的,卑微的交易!
然而,就连这最后的,捨弃了尊严的交易,也被无情地拒绝了。
韦恩发出了一声轻笑。
“萨拉,你的情报,一文不值。”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如同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波顿那个蠢货,他根本守不住他的食物。最多再过一天,他就会因为口渴,自己拿著食物,来求我交换。我,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弯下腰,凑到萨拉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魔鬼般的音量,轻声说道:
“而且,我为什么要救他呢等他死了,我们,就又多了一份……应急的『蛋白质』,不是吗”
这句充满了终极恶意的话,彻底击垮了萨拉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
她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猛地从地上弹起,状若疯狂,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著韦恩,和他膝盖上那个装著水的背包,狠狠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