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窗口办公室,二楼。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热得让人发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咖啡味,混杂著劣质捲菸和陈旧皮革的闷味。
瓦西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真皮转椅里,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桌面上,摊开著几张色泽油润的紫貂皮,还有几支芦头完整、根须细密的野山参。
这些都是顶级的“一级货”。
但在瓦西里眼里,它们仿佛只是路边的一堆烂白菜。
“李局长,坐。”
瓦西里嘴上说著客气话,但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李局长站在桌前,强压著心里的火气,儘量保持著中国官员的体面和沉稳:
“瓦西里先生,我们是带著诚意来的。”
“这批山货,是我们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按照咱们之前的协议,这绝对是『一级品』的標准。我们的创匯任务很重,这也是为了咱们两国边贸的长远合作……”
“合作”
瓦西里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直接打断了李局长的话。
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李局长,不要跟我谈感情,也不要拿什么长远合作来压我。”
“这里是口岸窗口,我们讲的是標准。”
瓦西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紫貂皮:
“你们中国的一级標准,在我们苏联,只能算二级。”
“色泽不够纯,毛峰不够长。我们是在执行规定,不能收次品。”
一句话,直接把李局长的笑脸堵了回去。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体制內的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翻脸就是外交事故,就是任务失败。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退了一步,试图用更灵活的方式解决问题:
“关於標准认定,可能咱们双方存在一些技术上的差异。这样,为了表示诚意,在这批货的价格上,我们可以在原定的一级品价格基础上,让出五个百分点。”
“这不仅是让利,也是我们对这批货质量的自信。”
李局长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很给面子了。既保住了“一级品”的名头,又给了对方实惠。
然而,瓦西里笑了。
那种笑,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个点”
瓦西里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那一瞬间,官僚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局长,你既然肯降价,那就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这批货有风险。”
“既然有风险,那就更不能按一级算了。”
“我也给你个痛快话。”
瓦西里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为了规避风险,这批货必须按二级品的价格结算。没得商量。”
“第二,我也听说你们还有五车皮的货等著发。十天,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封车。超过这个时间,我就换人。”
说到这,瓦西里靠回椅背,眼神轻蔑地扫过桌上的野山参,补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说实话,也就是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不然,这种成色的东西,我都懒得看。”
“你们中国商人,总喜欢把普通货吹成顶级货,这个毛病得改改。”
“你——!!”
站在李局长身后的翻译小张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李局长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让步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的羞辱。
“瓦西里先生。”
李局长的声音不再客气,带上了官方的严肃:
“这批货涉及到重大的外匯交易和重型设备置换。如果你非要按二级品结算……”
“可以。”
李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双语的《外贸验货结论单》,非常专业地推到桌面上:
“请你在『验货结论』这一栏,把『判定为二级品』的理由写清楚。”
“不管是色泽问题,还是毛峰问题,请落实到纸面上。”
“我们需要把这份结论带回去备案。”
这一招叫“留痕”。
李局长不吵也不闹,但他要把责任锁死。
只要你敢写,这就是证据。
听到这话,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瓦西里,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角的余光甚至瞥了一眼旁边的翻译。
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李局长,没必要搞得这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