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看著一脸急切的张大力,並没有马上回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了张大力面前。
“大力哥,抽菸。”
张大力一愣,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赵山河又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凑过去给张大力点上。
这一套动作,客气,体面,给足了张大力面子。
但紧接著,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力哥,你的手艺我知道,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干活是把好手。”
“大傢伙想跟著我干,也是看得起我赵山河。”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但这回,真对不住。”
“人,满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眾人刚燃起的火苗上。
“满……满了”
张大力夹烟的手僵在半空,菸灰烫到了手指都没感觉。
“嗯,满了。”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
“你也看见了,车就那几辆,装卸有三愣子他们,押车有民兵排的兄弟。现在的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连个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我要是再招人,那是对不住跟著我起家的老兄弟,也是坑你们。”
赵山河说得在理,態度也诚恳。
可这话听在张大力耳朵里,就是判决书。
完了。
没戏了。
刚才那股子豁出老脸来求人的劲儿,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张大力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棉鞋,肩膀垮了下来。
身后的那帮汉子更是不堪,有的嘆气,有的转身要走,那种被好日子拒之门外的绝望,比挨饿还难受。
院子里那锅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可现在,这香味闻著只剩下苦涩。
“行……”
张大力嗓子发紧,那根好烟也没心思抽了。他苦笑一声:
“既然满了,那是俺们没福气。”
“山河,打扰了。”
张大力转过身,背影佝僂,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走吧,回家喝稀粥去吧。”
就在这帮人垂头丧气,即將走出院门的时候。
“慢著。”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子稳劲儿。
“大力哥,工是不招了。”
赵山河走上前两步,看著这帮汉子,眼神炯炯:
“但我这有个別的活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干。”
“別的活儿”
张大力猛地回过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啥活儿只要给钱,掏大粪我都干!”
赵山河笑了,指了指身后那辆卡车,又指了指坐在屋檐下正在抽菸袋锅子的刘三爷。
“我不缺干活的长工,但我缺货。”
“缺货”
“对,皮子。”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
“那边老毛子缺皮货,只要是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这话一出,本来满怀希望的张大力,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山河,你这不是拿哥穷开心吗”
张大力把菸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谁不知道皮子值钱可那是好弄的”
“狐狸、紫貂,那都是山里的精怪!哪是咱们这种人能抓著的”
“別说咱们手里没枪没狗,就是有,进山蹲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根毛。这钱,咱们赚不著。”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著起鬨:
“是啊山河,那玩意儿太精了。去年老李头进山下套子,冻掉了两根脚指头,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
这才是实话。 如果山里的钱那么好捡,大家早发財了。
赵山河看著这帮泄气的汉子,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语气隨意:
“谁让你们去抓紫貂了”
“啥”张大力一愣,“不抓紫貂抓啥”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灰鼠子。”
“啥!”
人群里发出一阵鬨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山河,你逗我呢”
张大力指著后山,一脸的哭笑不得:
“那满山乱窜的松鼠那玩意儿能值钱”
“前年我还抓了几十只,拿到供销社去卖。结果人家收购员眼皮都不抬,一级皮才给一毛五!稍微有个枪眼儿的直接不要!”
“我费劲巴力地剥皮、硝制,连火药钱都换不回来!后来我都拿去餵狗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那玩意儿皮薄,稍微一使劲就破,没人收!”
“供销社说那玩意儿做不成大衣,只能做毛笔,根本不值钱!”
这才是实话。 村民不傻。这东西满山都是,之所以没人抓,是因为付出的劳动和回报不成正比。一毛多钱一张,还得是完美的,谁閒得蛋疼去抓那个
赵山河等他们笑完了,才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供销社给一毛五,那是以前。”
“那是他们不懂行,那是他们没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