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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已是申时。
赵谦走出奉天殿,在丹陛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应天府三月的风带著秦淮河的水汽,混著街市上飘来的饭菜香,竟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不是新乡的味道。新乡的空气里永远是煤烟和蒸汽,呛得人嗓子发紧。这是另一种味道——他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味道。
中原的味道。
“赵侍郎。”郑赐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堆著笑,“陛下已命鸿臚寺安排馆舍,赵侍郎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赵谦转过身,看了郑赐一眼。
这位大明礼部尚书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虽旧却浆洗得一尘不染。是个体面人。
赵谦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尚书,”他说,“这应天府中,可有歌舞之女否”
郑赐愣了一下。
歌舞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赵侍郎是说……”
“就是青楼。”赵谦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下久居海外,听闻中原风月,心嚮往之。如今既然到了应天府,自然要体会一番风土人情。郑尚书可否引荐一二”
郑赐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当了这么多年礼部尚书,读了那么多史书。
头一回,有人来了先问青楼。
还是礼部侍郎。
三品大员。
郑赐下意识想说“我大明官员宿娼是要杖六十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人家不是大明官员,人家是大宋官员。
大明的律法,管不到大宋的官。
“这……”郑赐捋了捋鬍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赵侍郎远来是客,本官理当陪同。只是……只是这有违礼制……”
赵谦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郑尚书,”他压低声音,“在下在大宋,也算是朝中重臣。大宋的规矩,不禁止官员风月之事。朝堂上的相公们商討国家大事,有时也选在青楼。不是贪图享乐,是那地方……清净。”
郑赐的眼皮跳了跳。
青楼,清净。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青楼清净。
但赵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在大宋,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
“郑尚书”赵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郑赐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赵侍郎既然有此雅兴,本官自当奉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本官不能穿官服去。”
“那是自然。”赵谦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塞进郑赐手里,“今晚的开销,在下包了。这些算是定金,郑尚书只管带路便是。”
郑赐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黄金——五十两。
他一个月俸禄才几十两白银。
他默默地收进袖中,面不改色。
“赵侍郎稍候,本官去换身衣裳。”
消息传得比郑赐换衣服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鸿臚寺都知道了——大宋来的使臣要去逛青楼,郑尚书亲自作陪。
鸿臚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覷,然后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郑尚书年事已高,万一喝多了摔著,咱们得跟著照应。”
“对对对,照应照应。”
“下官精通音律,万一使臣要听曲,下官可以品评一二。”
“下官擅长书法,万一使臣要题诗,下官可以研磨。”
“下官……”
鸿臚寺卿周忱看著手下这帮人,又好气又好笑。但他自己也在换衣服。
“本官身为鸿臚寺卿,接待外宾乃分內之责。今晚的安保,本官亲自盯著。”
於是,当晚的秦淮河边,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郑赐,换了一身石青色道袍,头上戴一顶东坡巾,手里摇著一把摺扇,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身后跟著鸿臚寺卿周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丝絛,像个教书先生。
再后面是鸿臚寺的大小官员,有的穿得像商人,有的穿得像书生,还有两个穿得像帐房先生。
赵谦与其他大宋官员走在队伍中间,赵谦本人则是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襴衫,腰间系一条银丝带,足蹬皂靴,手里把玩著一柄摺扇。
扇面是空白的,他说有缘再请人题。
队伍在秦淮河边的一座楼前停下。
楼不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掛著红灯笼。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醉月楼”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前站著两个小廝,穿著青布短褂,见了郑赐,连忙躬身行礼。
“郑老爷来了!楼上雅间备好了!”
郑赐微微点头,回头对赵谦说:“赵侍郎,请。”
赵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笑道:“好字。不知是哪位大家的墨宝”
郑赐捋了捋鬍鬚:“是前朝——哦不,是大宋苏东坡的题字。”
赵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苏子瞻”他笑得前仰后合,“苏子瞻要是知道自己给青楼题匾,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骂人。”
郑赐也笑了:“赵侍郎有所不知,苏东坡当年在杭州,没少光顾风月场所。他给这座楼题匾的时候,还写了一首诗——『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后来这座楼因此才能在应天府落脚。”
赵谦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像是他的手笔。”
两人步入楼中。
醉月楼比赵谦想像的要雅致。
没有他以为的金碧辉煌,没有大红大绿的俗艷装饰。
一楼大厅里摆著几张花梨木的桌案,案上放著古琴、棋盘、笔墨。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跡。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混著茶香,竟有几分书院的味道。
“这地方,”赵谦环顾四周,“不像青楼。”
郑赐笑道:“赵侍郎是行家。这醉月楼,是应天府最雅的青楼。来的客人不贪色,贪的是才。楼中的姑娘,个个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寻常商贾,拿著银子也进不来。”
赵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郑尚书是常客”
郑赐的笑容僵了一瞬。
“本官……偶尔来。偶尔。”
身后的鸿臚寺官员们齐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郑赐乾咳两声,领著赵谦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名唤“揽月阁”。
推开窗,秦淮河尽收眼底。河面上画舫游船,灯火点点,笙歌隱约,端的是一幅人间仙境图。
赵谦在窗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地方。”他说。
郑赐在一旁坐下,招呼小廝上茶。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赵谦端起来品了一口,闭目回味了片刻。
“不如我们大宋的。”他睁开眼,认真地说。
郑赐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大宋的茶,有何不同”
“大宋的茶,”赵谦放下茶盏,“加了香料。喝起来更香,但少了这份清雅。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郑赐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大宋人喝茶加香料。回头可以写进《西洋朝贡典录》里。
茶过三巡,郑赐拍了拍手。
门开了,鱼贯走进来七个女子。
为首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理解一下),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一支白玉兰花簪,面容清丽,气质出尘,不像是青楼女子,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女先生。
“这是醉月楼的花魁,沈姑娘。”郑赐介绍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擅长填词。应天府的才子们,都以能得到沈姑娘的一首词为荣。”
沈姑娘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沈蘅芜见过诸位大人。”
赵谦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沈姑娘可读过《简爱》”
沈蘅芜愣了一下:“《简爱》那是何书”
赵谦笑了:“没什么,一本閒书。大宋那边最近很流行,讲的是一个女子追求平等的故事。”
“平等”沈蘅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隱去,“大宋的女子,可以与男子平等么”
赵谦想了想:“也不全是。官家规定,宋人女子不得入厂做工,除非放弃宋籍。但外籍女子可以。说起来复杂,总之……”
他顿了顿,笑道:“你想看,我回头送你一本。”
在大宋,送青楼女子《简爱》是宋人们最喜欢的节目。
郑赐在一旁乾咳了两声。
沈蘅芜掩嘴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秦淮河里投了一颗石子。
“赵大人说话真有意思。”她说,“不知赵大人是喜欢听曲,还是喜欢看舞”
赵谦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先听曲,再看舞,最后——”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沈蘅芜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与沈姑娘秉烛夜谈,交流诗词书画。”
郑赐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秉烛夜谈。
交流诗词书画。
没想到大宋也將“留宿”说得这么文雅。
他在赵谦身上感受到了亲切感。
但沈蘅芜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羞涩,反而带著几分期待。
“赵大人好雅兴。”她说,“那奴家先为大人弹一曲。”
她走到古琴前坐下,焚了一炉香,净了手,十指搭上琴弦。
琴声响起。
是《高山流水》。
赵谦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跟著节奏。一曲终了,他睁开眼,抚掌讚嘆。
“好!”他说,“沈姑娘的琴技,在新乡也能排进前三。”
沈蘅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虽然不知道新乡是哪,但嘴上还是谦虚:“赵大人过奖了。新乡的琴师,想必更胜一筹。”
“未必。”赵谦说,“新乡的琴师,太注重技法,少了神韵。沈姑娘的琴,有神。”
沈蘅芜的脸微微泛红。
郑赐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这赵谦,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花魁哄得心花怒放。若让他再待上几日,怕是要把整个应天府的风月场都搅个天翻地覆。
接下来是舞。
跳舞的是另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穿一件红色的舞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音乐响起,她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穿梭。
赵谦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一曲舞毕,赵谦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又是五十两——放在桌上。
“赏。”
那姑娘愣了一下,连忙跪下谢恩。五十两,够她赎身了。
郑赐的眼皮又跳了跳。
他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帐:赵谦这一晚上,光是打赏就已经花了一百两。
大宋的礼部侍郎,月俸多少
出手这么阔绰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大宋的官,俸禄极高
不对。
就算大宋官员俸禄极厚,也不至於隨手就是五十两黄金。
那只有一个可能——
贪的。
郑赐在心里嘆了口气。
看来这大宋的官员也不好当啊。
贪了那么多钱,不敢在国內花,只能趁著出访外国的时候报復性消费。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三品侍郎,出门带这么多黄金,总不能是自己攒的吧
想著想著,郑赐又想到了自己。
他当礼部尚书,月俸十几两。听起来不少,但应天府物价高,一石米就要八钱银子,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再加上人情往来、官场应酬,那点俸禄根本不够用。
好在他还有些“小手段”——地方官进京述职,少不得要孝敬些“土特產”。
他收是收了,但每次收完都提心弔胆,生怕被御史弹劾。
可他不收也不行。
不收,同僚会觉得他假清高,排挤他;下属会觉得他不近人情,离心离德;就连家里的老母亲都会说“別人都能收,你怎么就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