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所以他也收。
但收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收来的银子,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置办房產
太显眼。买田买地
容易查。
所以他只能把钱藏在床底下的罈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心里踏实,但花不出去。
不像赵谦。
人家花钱,像花水一样。
五十两一锭,隨手就扔出去了。
眼睛都不眨一下。
郑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尚书当得挺没意思的。
同样是士大夫,人家在天上,他在地上。
不,他在泥里。
“郑尚书”赵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郑赐连忙收起思绪,“赵侍郎有何吩咐”
“没什么。”赵谦笑著递过来一只酒杯,“在下敬郑尚书一杯。多谢郑尚书今晚作陪,让在下领略了中原的风土人情。”
郑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二十年陈酿的花雕,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赵谦也饮了一杯,放下酒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推到郑赐面前。
“郑尚书,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郑赐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一只怀表。
黄金外壳,打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錶盘是白色的瓷面,上面刻著罗马数字,两根蓝钢指针在灯下泛著幽幽的光。表盖上刻著一行小字——“大宋皇家制表局承安三年制”。
郑赐拿起来,凑到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清脆而均匀,像是一只小小的心臟在跳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
大明也有刻漏,也有日晷,也有沙漏。但那些东西,要么大得搬不动,要么准得看天气。眼前这个小东西,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却能把时间走得这么准。
“这……”郑赐抬头看向赵谦,眼中满是震惊,“这宝物,赵侍郎送给在下”
“郑尚书不必客气。”赵谦端起酒杯,“在下在大宋,也算有些家资。区区一只怀表,不值什么。郑尚书若不嫌弃,收下便是。”
郑赐握著那只怀表,手心微微出汗。
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家里那些不方便花的银子,藏在床底下落灰,花又不敢花,存又不敢存,愁得他头髮都白了好几根。
现在,他可以拿出来买礼物回赠赵谦。
买什么
字画赵谦看不上。古玩赵谦见得多了。金银人家隨手就是五十两,看不上他那点。
他忽然想起赵谦说“大宋的茶加了香料”。
香料。
大宋不缺香料。他们占领了南洋,香料多得像土。
但大明有一样东西,是大宋没有的。
瓷器。
官窑的瓷器。
大宋的瓷器当然也好,但那是“宋瓷”。大明的官窑,烧的是“明瓷”,风格不同,韵味各异。赵谦既然喜欢“风土人情”,送一套官窑瓷器,既有面子,又不显俗气。
而且——
瓷器的价格,说不清道不明。你说它值一百两,它就是一百两;你说它值十两,它就是十两。
完美。
郑赐把怀表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赵侍郎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郑尚书客气了。”赵谦举起酒杯,“今夜不谈国事,只谈风月。来,再饮一杯。”
“再饮一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轻轻摇曳,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河面上,一艘画舫悠悠驶过,舫中传来琵琶声,伴著女子婉转的歌声,在夜风中飘散。
郑赐听著那歌声,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礼部尚书不好当。
但今夜,他只是一个陪客。
陪大宋的使臣,逛青楼。
这差事,他愿意多干几回。
“郑尚书,”赵谦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在下听说,大明律规定,官员宿娼者杖六十”
郑赐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有这条。”
“那郑尚书今夜——”
“本官不是来宿娼的。”郑赐正色道,“本官是来陪同外宾,体察民情,考察风土。这是公务,不是私事。”
赵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公务!”他笑得很畅快,“郑尚书不愧是礼部尚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郑赐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多少年了。
他当官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当官也可以这么轻鬆。
不用端著架子,不用揣摩圣意,不用提防同僚,不用如履薄冰。
只需要陪著一个来自海外的“宋官”,喝喝酒,听听曲,看看舞。
然后收下一只怀表。
然后——
然后回家拿银子买瓷器。
然后回赠。
然后那笔银子,就乾净了。
郑赐忽然觉得,大宋的使臣来得正是时候。
他端起酒杯,主动敬了赵谦一杯。
“赵侍郎,在下敬你。”
“郑尚书客气。”
“在下不是客气。”郑赐认真地说,“在下是真心实意。赵侍郎今晚,让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郑赐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心里,是甜的。
夜渐深。
揽月阁中,烛火摇曳。
沈蘅芜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刚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袍。长发散开,披在肩上,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坐在琴案前,手边放著一壶新沏的茶。
赵谦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著那把空白摺扇。
“赵大人,”沈蘅芜轻声问,“你说大宋那边流行一本叫《简爱》的书,讲的是女子追求平等。那书里写了什么”
赵谦想了想,说:“写了一个平凡的女子,爱上了一个有钱的老爷。老爷也爱她,但老爷家里有一个疯妻。女子不愿意做妾,就离开了。后来老爷家遭了火灾,疯妻死了,老爷也瞎了。女子回去找他,两人终於在一起了。”
沈蘅芜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女子……为何不愿意做妾”
赵谦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觉得,人的灵魂是平等的。她不愿意为了金钱和地位,出卖自己的尊严。”
沈蘅芜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低吟。
“灵魂平等。”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大宋的女子,都这么想么”
“也不是。”赵谦笑了,“但想的人越来越多。”
沈蘅芜抬起头,看著赵谦的眼睛。
“赵大人,你觉得呢”
赵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摺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隨后盯著沈蘅芜的眼睛。
“沈姑娘,”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大明女子。”
沈蘅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赵大人,你口中的大宋,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赵谦笑了。
“它很完美。”他说,“人间天堂。”
沈蘅芜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嫣然一笑。
“赵大人,奴家能求您一首词么”
“好。”
赵谦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得浓淡適中。笔是湖笔,羊毫,软硬適中。纸是宣纸,洁白如玉,吸墨性好。
他悬腕运笔,笔走龙蛇。
有筋有骨、有稜有角。
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
每一笔都带著力道,却又恰到好处,不显刚硬。
“素手轻调绿綺,青丝漫掩纱袍。烛光摇曳映眉梢。笑谈海外事,简爱最孤高。
不为金笼屈膝,寧辞玉粒琼膏。灵魂平等语昭昭。大宋虽万里,此夜共心潮。”
沈蘅芜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词。”她將宣纸捧在怀中。
她低下头,轻声说:“赵大人,夜已深了。”
赵谦点了点头。
“夜已深了。”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潺潺,像是有人在低语。
远处,画舫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应天府,沉入了梦乡。
而在醉月楼的揽月阁中,烛火还亮著。
亮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
赵谦走出醉月楼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秦淮河上笼著一层薄雾,远处的画舫若隱若现,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仙舟。
郑赐已经在楼外等著了。
他换回了官袍,脸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跡。只是眼眶
“赵侍郎,”郑赐拱手,“昨夜休息得可好”
赵谦还礼:“甚好。多谢郑尚书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郑赐捋了捋鬍鬚,压低声音,“赵侍郎,在下昨夜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侍郎赠在下的怀表,本官受之有愧。在下想回赠赵侍郎一份礼物。”
赵谦挑了挑眉:“什么礼物”
“一套官窑瓷器。”郑赐说,“大明永乐年制的青花瓷,是官窑中的上品。赵侍郎若带回大宋,也算是……算是见证了两国邦交。”
赵谦看著他,忽然笑了。
“郑尚书有心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郑赐鬆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那在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赵谦说,“今日还要进宫,商议国书之事。瓷器的事,郑尚书慢慢准备便是。”
“是,是。”
两人沿著秦淮河岸,朝皇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