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兄弟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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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也收。

但收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收来的银子,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置办房產

太显眼。买田买地

容易查。

所以他只能把钱藏在床底下的罈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心里踏实,但花不出去。

不像赵谦。

人家花钱,像花水一样。

五十两一锭,隨手就扔出去了。

眼睛都不眨一下。

郑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尚书当得挺没意思的。

同样是士大夫,人家在天上,他在地上。

不,他在泥里。

“郑尚书”赵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郑赐连忙收起思绪,“赵侍郎有何吩咐”

“没什么。”赵谦笑著递过来一只酒杯,“在下敬郑尚书一杯。多谢郑尚书今晚作陪,让在下领略了中原的风土人情。”

郑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二十年陈酿的花雕,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赵谦也饮了一杯,放下酒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推到郑赐面前。

“郑尚书,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郑赐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一只怀表。

黄金外壳,打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錶盘是白色的瓷面,上面刻著罗马数字,两根蓝钢指针在灯下泛著幽幽的光。表盖上刻著一行小字——“大宋皇家制表局承安三年制”。

郑赐拿起来,凑到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清脆而均匀,像是一只小小的心臟在跳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

大明也有刻漏,也有日晷,也有沙漏。但那些东西,要么大得搬不动,要么准得看天气。眼前这个小东西,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却能把时间走得这么准。

“这……”郑赐抬头看向赵谦,眼中满是震惊,“这宝物,赵侍郎送给在下”

“郑尚书不必客气。”赵谦端起酒杯,“在下在大宋,也算有些家资。区区一只怀表,不值什么。郑尚书若不嫌弃,收下便是。”

郑赐握著那只怀表,手心微微出汗。

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家里那些不方便花的银子,藏在床底下落灰,花又不敢花,存又不敢存,愁得他头髮都白了好几根。

现在,他可以拿出来买礼物回赠赵谦。

买什么

字画赵谦看不上。古玩赵谦见得多了。金银人家隨手就是五十两,看不上他那点。

他忽然想起赵谦说“大宋的茶加了香料”。

香料。

大宋不缺香料。他们占领了南洋,香料多得像土。

但大明有一样东西,是大宋没有的。

瓷器。

官窑的瓷器。

大宋的瓷器当然也好,但那是“宋瓷”。大明的官窑,烧的是“明瓷”,风格不同,韵味各异。赵谦既然喜欢“风土人情”,送一套官窑瓷器,既有面子,又不显俗气。

而且——

瓷器的价格,说不清道不明。你说它值一百两,它就是一百两;你说它值十两,它就是十两。

完美。

郑赐把怀表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赵侍郎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郑尚书客气了。”赵谦举起酒杯,“今夜不谈国事,只谈风月。来,再饮一杯。”

“再饮一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轻轻摇曳,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河面上,一艘画舫悠悠驶过,舫中传来琵琶声,伴著女子婉转的歌声,在夜风中飘散。

郑赐听著那歌声,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礼部尚书不好当。

但今夜,他只是一个陪客。

陪大宋的使臣,逛青楼。

这差事,他愿意多干几回。

“郑尚书,”赵谦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在下听说,大明律规定,官员宿娼者杖六十”

郑赐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有这条。”

“那郑尚书今夜——”

“本官不是来宿娼的。”郑赐正色道,“本官是来陪同外宾,体察民情,考察风土。这是公务,不是私事。”

赵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公务!”他笑得很畅快,“郑尚书不愧是礼部尚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郑赐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多少年了。

他当官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当官也可以这么轻鬆。

不用端著架子,不用揣摩圣意,不用提防同僚,不用如履薄冰。

只需要陪著一个来自海外的“宋官”,喝喝酒,听听曲,看看舞。

然后收下一只怀表。

然后——

然后回家拿银子买瓷器。

然后回赠。

然后那笔银子,就乾净了。

郑赐忽然觉得,大宋的使臣来得正是时候。

他端起酒杯,主动敬了赵谦一杯。

“赵侍郎,在下敬你。”

“郑尚书客气。”

“在下不是客气。”郑赐认真地说,“在下是真心实意。赵侍郎今晚,让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郑赐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心里,是甜的。

夜渐深。

揽月阁中,烛火摇曳。

沈蘅芜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刚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袍。长发散开,披在肩上,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坐在琴案前,手边放著一壶新沏的茶。

赵谦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著那把空白摺扇。

“赵大人,”沈蘅芜轻声问,“你说大宋那边流行一本叫《简爱》的书,讲的是女子追求平等。那书里写了什么”

赵谦想了想,说:“写了一个平凡的女子,爱上了一个有钱的老爷。老爷也爱她,但老爷家里有一个疯妻。女子不愿意做妾,就离开了。后来老爷家遭了火灾,疯妻死了,老爷也瞎了。女子回去找他,两人终於在一起了。”

沈蘅芜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女子……为何不愿意做妾”

赵谦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觉得,人的灵魂是平等的。她不愿意为了金钱和地位,出卖自己的尊严。”

沈蘅芜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低吟。

“灵魂平等。”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大宋的女子,都这么想么”

“也不是。”赵谦笑了,“但想的人越来越多。”

沈蘅芜抬起头,看著赵谦的眼睛。

“赵大人,你觉得呢”

赵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摺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隨后盯著沈蘅芜的眼睛。

“沈姑娘,”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大明女子。”

沈蘅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赵大人,你口中的大宋,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赵谦笑了。

“它很完美。”他说,“人间天堂。”

沈蘅芜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嫣然一笑。

“赵大人,奴家能求您一首词么”

“好。”

赵谦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得浓淡適中。笔是湖笔,羊毫,软硬適中。纸是宣纸,洁白如玉,吸墨性好。

他悬腕运笔,笔走龙蛇。

有筋有骨、有稜有角。

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

每一笔都带著力道,却又恰到好处,不显刚硬。

“素手轻调绿綺,青丝漫掩纱袍。烛光摇曳映眉梢。笑谈海外事,简爱最孤高。

不为金笼屈膝,寧辞玉粒琼膏。灵魂平等语昭昭。大宋虽万里,此夜共心潮。”

沈蘅芜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词。”她將宣纸捧在怀中。

她低下头,轻声说:“赵大人,夜已深了。”

赵谦点了点头。

“夜已深了。”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潺潺,像是有人在低语。

远处,画舫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应天府,沉入了梦乡。

而在醉月楼的揽月阁中,烛火还亮著。

亮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

赵谦走出醉月楼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秦淮河上笼著一层薄雾,远处的画舫若隱若现,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仙舟。

郑赐已经在楼外等著了。

他换回了官袍,脸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跡。只是眼眶

“赵侍郎,”郑赐拱手,“昨夜休息得可好”

赵谦还礼:“甚好。多谢郑尚书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郑赐捋了捋鬍鬚,压低声音,“赵侍郎,在下昨夜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侍郎赠在下的怀表,本官受之有愧。在下想回赠赵侍郎一份礼物。”

赵谦挑了挑眉:“什么礼物”

“一套官窑瓷器。”郑赐说,“大明永乐年制的青花瓷,是官窑中的上品。赵侍郎若带回大宋,也算是……算是见证了两国邦交。”

赵谦看著他,忽然笑了。

“郑尚书有心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郑赐鬆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那在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赵谦说,“今日还要进宫,商议国书之事。瓷器的事,郑尚书慢慢准备便是。”

“是,是。”

两人沿著秦淮河岸,朝皇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