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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口的清晨,雾还没散透。
朱棣站在码头上,看著那艘铁灰色的巨舰,沉默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沉默了。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那艘船实在太大,大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张辅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这船……怕是比咱们的宝船还大。”
不过张辅觉得其实还好,这排水量也就相当於两个宝船。
郑和的舰队数量上绝对是比大宋多两倍的。
只能说是势均力敌吧。
朱棣没理张辅。
他当然看得出来。宝船是他下令造的,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放在南京城外能当地標。可眼前这艘铁船,光是那个烟囱就有三层楼高,甲板上那几根炮管伸出来,黑黝黝的,像一群蹲在暗处的饿狼。
“陛下。”赵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笑容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神龙號已备好,请陛下登舰。登舰前,外臣有几句话需要稟明。”
朱棣看他一眼:“说。”
“陛下可带二十人上舰。不可携带纸笔。参观路线为甲板、军官餐厅、舰长室,然后回到甲板。其他区域——炮塔內部、轮机舱、电报室、弹药库——均为军事禁区,恕不开放。”
张辅的脸当场就黑了:“赵侍郎,你这是请陛下参观,还是押送囚犯”
赵谦笑容不变:“张將军言重了。外臣只是奉命行事。大宋的军事机密,不便对外展示,即便是兄弟之邦的皇帝,也需遵守规矩。”
“你——”
“张辅。”朱棣抬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依他。”
他迈步走上舷梯。身后,张辅狠狠瞪了赵谦一眼,点了二十名亲卫跟上。赵谦站在原地,依然保持著那个標准的笑容,仿佛张辅的怒火只是一阵微风。
甲板比朱棣想像的要宽敞。
不是空旷——是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铁索、绞盘、通风管、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铁箱子,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朱棣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样东西移到另一样东西,像一个进了古董铺子的书生,什么都想摸,又知道什么都摸不得。
他停在一门主炮前。
炮管比他大腿还粗,黑沉沉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他不认识那种纹路,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装饰。那是某种他不懂的工艺。
朱棣直勾勾的盯著这又黑又粗的宝贝,眼睛仿佛在放光。
“此炮便是那射程三千五百米的大炮”他问。
周海阔站在三步外,答得很快:“正是。”
周海阔抬手指向长江对岸。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景物清晰起来——一座小山,山上有座废弃的烽火台,城墙斑驳,大约有三丈高,半里长。
“陛下请看,那座城墙。”周海阔说,“从此处到城墙,约三千一百米。外臣为陛下演示神龙號主炮的威力。”
朱棣转头看他:“怎么演示”
“请陛下派人將城墙上的守军清空。然后,外臣会將那座城墙轰倒。”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张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轰倒城墙从这儿隔著江”
周海阔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朱棣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对张辅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对岸烽火台上的人被清空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神龙號上多了十几个围观的人——隨行的文武官员全挤到了甲板上,伸著脖子往对岸看,脸上的表情混合著好奇、怀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朱棣接过周海阔递来的千里镜。
镜筒里,那座城墙清晰地浮在江面上,他甚至能看见墙砖之间的缝隙。他看见几个士兵从城墙上撤下来,动作懒洋洋的,显然不知道即將发生什么。
朱棣把玩著千里镜,突然有种將其塞入袖中的衝动。
“主炮准备。”周海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甲板下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声,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朱棣面前的主炮炮管微微抬起,左右调整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放。”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
或者说,有巨响,但和朱棣想像中的炮声完全不同。不是大明火炮那种轰隆一声闷雷,而是一声尖啸——尖锐、刺耳、像是空气被撕裂了。炮口喷出的火光只有一瞬间,紧接著浓烟炸开,又被江风吹散。
千里镜里,那座城墙的中段突然消失了。
不是倒塌。是消失。
一大段墙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掌,砖石炸裂,碎片飞溅,烟尘腾起十几丈高。等烟尘散开一些,朱棣看见那段城墙只剩下半截残垣,参差不齐地戳在那里,像一颗被打碎的牙。
整个过程,从他下令清空城墙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从开炮到城墙消失,不到三个呼吸。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