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孤影:三国时期东吴与辽东公孙渊关系考述
东汉末年,天下分崩,群雄割据之势渐成。在江东立国的孙氏政权与盘踞辽东的公孙氏势力,虽隔曹魏千里之遥,却因地缘政治的微妙平衡产生了复杂交集。
辽东公孙氏自中平六年(189)公孙度据郡始,历三世四主,割据辽东近半世纪;东吴则经孙坚、孙策奠基,至孙权时期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格局。
公孙渊执政辽东(228-238年)的十年间,双方从试探性接触到封贡结盟,终至反目成仇,这段关系不仅深刻影响了三国后期的战略态势,更成为研究汉末边疆割据势力外交博弈的典型案例。
本文结合《三国志》《资治通鉴》等史料,梳理东吴与公孙渊关系的演变脉络,剖析其背后的政治逻辑与历史影响。
一、关系缘起:地缘博弈中的战略试探(建安至黄初年间)
东吴与辽东的早期联系,植根于汉末以来北方战乱与边疆割据的特殊背景。公孙氏割据辽东之初,便展现出“外倚鲜卑,内怀二心”的政治姿态,而孙权自执掌江东起,便始终寻求突破曹魏的战略包围,双方的早期接触虽零碎模糊,却已埋下后续交往的伏笔。
公孙度于中平六年(189)受董卓任命为辽东太守后,“东伐高句骊,西击乌丸,威行海外”,逐步建立起以襄平为中心的割据政权。
其子孙公孙康继位后,虽在官渡之战后选择依附曹操,斩袁尚、袁熙首级献予曹操以表臣服,但对江东政权并未完全隔绝。公孙渊后来在给魏明帝的上表中曾提及:“臣父康,昔杀(孙)权使,结为仇隙”,这一记载证实了建安年间孙权曾遣使辽东的史实。
关于此次通使的具体时间,史无明确定论,但据公孙度建安九年(204)卒、公孙康约于黄初元年(220)前后去世的时间线推断,其发生当在205至220年之间。
此时双方交往失败的根源,在于战略需求的错位与实力对比的悬殊。对公孙康而言,辽东与曹魏壤地相接,曹操已基本统一北方,依附曹魏是保全割据地位的必然选择,接纳东吴使节无异于引火烧身;
对孙权而言,建安年间其主要精力集中于巩固江东、争夺荆州,遣使辽东更多是试探性举措,尚未形成系统战略。此次“杀使结仇”的经历,成为双方关系中难以忽视的早期阴影,也为日后公孙渊的猜忌埋下伏笔。
黄初元年(220)曹丕代汉建魏后,对辽东采取怀柔政策。
公孙康死后,因其子晃、渊年幼,部众拥立其弟公孙恭为太守,魏文帝于黄初二年(221)三月“遣使即拜恭为车骑将军,封平郭侯”,正式确认了公孙氏的割据地位。
这一时期,东吴因夷陵之战新败,又与曹魏处于敌对状态,暂时无力经营辽东,双方关系陷入停滞。但公孙恭“懦弱无能,身又患病”的状况,为公孙渊日后夺权及重启与东吴的联系创造了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阶段虽无正式外交互动,但民间贸易的雏形已现。辽东盛产的名马、貂皮等物资,恰是东吴亟需的军用品与奢侈品;而江东的葛布、金玉等货物,在辽东亦有需求。
这种经济互补性,成为日后双方突破政治壁垒的潜在动力,正如孙楚在《为石仲容与孙皓书》中所言:“葛越布于朔土,貂马延于吴会”,生动揭示了两地物资交流的传统基础。
二、关系升温:公孙渊夺权后的外交转向(太和至嘉禾初年)
太和二年(228),公孙渊发动政变,“胁夺恭位”,自立为辽东太守。这一权力更迭成为东吴与辽东关系的转折点,公孙渊的投机性外交与孙权的北伐诉求相结合,推动双方从隔绝走向密切接触。
公孙渊夺权后面临的政治困境,是其寻求与东吴结盟的直接动因。他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夺取政权,虽暂时控制了辽东局势,却始终未能获得曹魏的完全信任。
魏明帝虽迫于南方蜀吴压力,最终“遣使拜渊扬烈将军、辽东太守”,但对其猜忌从未消除。公孙渊深知,曹魏一旦解决南方威胁,必然会着手平定辽东,因此亟需寻找外部盟友以牵制曹魏。
此时的东吴,在孙权的治理下国力渐强,且长期与曹魏对峙,自然成为公孙渊的首要联络对象。
对孙权而言,与辽东结盟契合其“跨有荆、扬,联蜀制魏”的整体战略。黄龙元年(229)孙权称帝后,多次北伐曹魏均收效甚微,特别是在石亭之战(228年)击败曹休后,东吴虽掌握了淮南主动权,但仍难以突破曹魏的防线。
在此背景下,辽东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若能与公孙氏结盟,便可在曹魏东北边境开辟第二战场,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彻底打破战略僵局。
此外,东吴地处江南,骑兵建设一直受限于马匹短缺,而辽东盛产名马,这一经济需求进一步强化了孙权经略辽东的决心。
双方的正式接触始于嘉禾元年(232)。这年三月,孙权“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海之辽东”,此次遣使的核心目的有二:
一是试探公孙渊的结盟意愿,二是开展马匹贸易。据《三国志·魏书·田豫传》记载,周贺使团浮舟百艘,规模浩大,可见孙权对此事的重视。
公孙渊对东吴使团给予了积极回应,“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称藩于权,并献貂、马”,正式表达了归附之意。
此次互动虽因曹魏的干预出现波折——魏将田豫在周贺返程途中于成山设伏,斩杀周贺——但并未阻断双方关系的升温,反而坚定了公孙渊联吴抗魏的决心。
嘉禾元年的遣使行动,展现了双方外交策略的精妙与风险。对公孙渊而言,他通过献貂马称藩既获得了东吴的认可,又未完全与曹魏决裂,保持了外交灵活性;对孙权而言,虽损失了主将周贺,但成功与辽东建立联系,实现了战略突破。
正如史家所论,此次交往虽有折损,然江东与辽东之通路自此打开,为后续结盟奠定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出使明确提及贸迁有获赍以名马,印证了贸易在双方关系中的重要地位,东吴以金玉珍宝换取辽东名马的交易模式初步形成。
三、关系顶峰:册封燕王与联盟的短暂建立(嘉禾二年)
嘉禾二年(233),东吴与公孙渊的关系达到顶峰。公孙渊的称藩上表与孙权的盛大册封,构成了三国时期边疆割据势力与南方政权结盟的经典事件,但这一联盟从建立之初便潜藏着破裂的危机。
公孙渊在嘉禾二年正月向孙权递交了一封措辞极尽谦恭的表文,成为双方结盟的关键契机。表文中,公孙渊极力渲染曹魏的,称其矫诬天命,僭作符玺,同时盛赞孙权德不再出,时不世遇,表示自己昼则讴吟,宵则发梦,日夜期盼归附东吴。他还承诺愿帅将兵马,奋戈先驱,配合东吴北伐曹魏。
这封表文精准击中了孙权的政治诉求:作为偏安江南的政权,东吴一直面临正统性不足的质疑,公孙渊的称藩无疑提升了孙权的称帝合法性;而南北夹击的承诺,更让孙权看到了突破曹魏包围的希望。
孙权接到表文后大悦,不顾群臣反对,决意对公孙渊进行隆重册封。同年三月,孙权任命张弥、许晏为正副使者,率领万人使团,携带金宝珍货,九锡备物,前往辽东册封公孙渊为,并加授都督幽州、青州牧等职。
此次册封的规格之高、使团规模之大,在东吴外交史上极为罕见:九锡备物是汉代以来册封诸侯的最高礼遇,万人使团则兼具外交、贸易与军事支援的多重功能。孙权此举的深意在于,通过给予公孙渊最大限度的政治认可与物质支持,巩固双方联盟,尽快实现夹击曹魏的战略目标。
然而,孙权的决定遭到了东吴重臣的一致反对,其中以张昭的劝谏最为激烈。张昭指出,公孙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其称藩并非出于真心,而是迫于曹魏压力的权宜之计;若东吴贸然册封,一旦公孙渊反悔,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
孙权与张昭为此发生激烈争执,甚至案刀而怒吴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
但张昭不为所动,坚持臣所以敢数犯颜色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最终孙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却仍固执己见。
群臣的反对并非无的放矢,其核心担忧在于联盟的脆弱性:首先,地理阻隔使东吴难以对辽东提供有效支援,海道艰远,风波难测,一旦曹魏伐辽,东吴无法及时救援;其次,公孙渊的投机本性已有显露,其既向吴称藩,又未与魏决裂,双重外交的风险极高;最后,万人使团与大量珍宝的投入,若遭遇变故将造成巨大损失。后来的史实证明,这些担忧完全成为现实。
公孙渊在接到东吴使团与册封后,的确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东吴送来的金宝珍货让其极为动心;另一方面,他深知吴远魏近,若公开接受燕王册封,必然招致曹魏的军事打击,而东吴远在江南,无法提供即时支援。此时曹魏也对公孙渊施加了巨大压力,不仅在边境增兵,还派使者许以大司马、乐浪公的更高爵位。在利益权衡与军事威胁下,公孙渊最终选择背弃东吴,向曹魏妥协。
四、关系破裂:斩使献首与外交灾难(嘉禾二年至三年)
嘉禾二年(233)冬,公孙渊发动突然袭击,斩杀东吴使者张弥、许晏,将其首级送往洛阳,并吞并了东吴使团的兵马与珍宝,标志着双方联盟彻底破裂,也给孙权带来了沉重的政治打击与军事损失。
公孙渊的背盟行动具有明显的预谋性与残酷性。据《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记载,公孙渊恐权远不可恃,且贪其货物,诱斩弥、晏,其动机主要有三:
一是消除曹魏的猜忌,换取更高爵位;二是吞并东吴使团带来的巨额财富;三是清除东吴在辽东的势力渗透。为了向曹魏表忠心,公孙渊不仅斩杀正副使者,还传送其首于魏,并将东吴使团的兵资货物悉虏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