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诸葛恪(1 / 2)

三国诸葛恪评传:才俊的崛起与权臣的覆亡

诸葛恪(公元203年—公元253年),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省沂南县)人,三国时期东吴后期的核心权臣。作为大将军诸葛瑾长子、蜀汉丞相诸葛亮之侄,他凭借超群才智年少成名,以平定山越的功绩跻身名将之列,受孙权托孤成为辅政首辅,却在权力巅峰之际骤然倾覆,身遭诛杀且夷灭三族。其五十一年的人生轨迹,既是个人才智与野心的交织,也是东吴宫廷权力斗争与国家命运兴衰的缩影。《三国志》载其“身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頞广额,大口高声”,独特的形貌之下,藏着一颗兼具雄才与躁进的复杂之心,其生平功过,留待后世反复评说。

一、琅邪才俊:少年成名与孙权赏识

东汉末年,琅邪诸葛氏分仕三国,成为当时极具影响力的世家大族。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效力东吴,官至大将军,以温厚谨慎着称;叔父诸葛亮辅佐蜀汉,鞠躬尽瘁,名垂青史。生于这样的家族,诸葛恪自幼便浸润在儒学与权谋的氛围中,更凭借过人的才思敏捷崭露头角,成为江东闻名的神童。

诸葛恪的早慧,在诸多史料中留下了生动记载。《三国志·吴书·诸葛滕二孙濮阳传》详述了“添字得驴”的典故:孙权素爱戏谑群臣,曾在朝会之上牵入一头驴,驴脸上贴着写有“诸葛子瑜”的长标签——因诸葛瑾面长似驴,孙权以此为笑乐。当时年仅六岁的诸葛恪侍立一旁,当即跪请:“乞请笔益两字。”孙权许之,诸葛恪挥笔在标签后添上“之驴”二字,瞬间将戏谑转化为雅趣,满座群臣无不欢笑,孙权亦对其机智大加赞赏,当即把驴赐给了他。这一典故不仅展现了诸葛恪的急智,更体现了他化解尴尬、顺势而为的处世智慧,成为其少年成名的标志性事件。

除了应对戏谑,诸葛恪的辩才在正式场合同样锋芒毕露。一次孙权设宴,命诸葛恪行酒,至老臣张昭面前时,张昭已略有醉意,推辞道:“此非养老之礼也。”孙权故意刁难诸葛恪:“卿其能令张公辞屈,乃当饮之耳。”诸葛恪当即反驳张昭:“昔师尚父九十,秉旄仗钺,犹未告老也。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先,何谓不养老也?”张昭素来以善辩闻名,此番却被少年诸葛恪说得无言以对,只得尽饮杯中酒。另有一次,蜀汉使者来访,孙权对使者说:“此诸葛恪雅好骑乘,还告丞相,为致好马。”诸葛恪当即下拜致谢,孙权疑惑道:“马未至而谢何也?”诸葛恪答道:“夫蜀者陛下之外厩,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其言辞既奉承了孙权,又暗含对蜀汉的外交姿态,尽显才思之敏捷。

孙权对诸葛恪的赏识,并非止于其口舌之利,更有意栽培其处理实务的能力。黄武元年(公元222年),诸葛恪弱冠之年便被拜为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江东名士一同侍太子孙登讲论道艺,成为太子的核心宾友,不久后又从中庶子升任左辅都尉,跻身东宫近臣之列。孙权曾打算任命诸葛恪为节度官,掌管军队钱粮调度,以此试探其行政能力。但节度一职文书繁猥,与诸葛恪豪放不羁的性格并不相合,最终孙权改任其领兵,让他在军事领域发挥所长,这一安排也为诸葛恪日后的军旅生涯埋下了伏笔。

值得注意的是,在诸葛恪声名鹊起之时,家族内部却早已出现对其性格缺陷的担忧。父亲诸葛瑾见其子锋芒太露,常忧心忡忡,感叹道:“恪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这番预言并非空穴来风,诸葛瑾深知儿子才思虽捷,但行事不够沉稳,急于求成的性格终将招致祸患。叔父诸葛亮也对其“疏放”的性格颇为担忧,曾专门致信孙权,认为诸葛恪不宜掌管军粮等关键事务,恐生差错。当时的大臣羊衜也评价诸葛恪“志大才疏,不堪大用”,这些早期的警示,虽未引起孙权足够的重视,却精准预判了诸葛恪日后的悲剧命运。

二、丹阳建功:抚越定乱与军旅崛起

在东宫任职数年后,诸葛恪不再满足于侍从之位,渴望通过实打实的军功证明自己。东吴嘉禾三年(公元234年),他向孙权主动请缨,要求前往丹阳郡平定山越之乱,这一请求成为其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丹阳郡地处今安徽宣城一带,地势险要,“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境内山越人居于深山之中,“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仗兵野逸,白首于林莽”。这些山民民风彪悍,“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猨狖之腾木也”,且“山出铜铁,自铸甲兵”,长期以来不服官府管辖,时而出山为寇,成为东吴的心腹之患。此前东吴虽多次发兵围剿,但收效甚微,仅能收服边缘地区的平民,始终无法彻底平定。

诸葛恪向孙权承诺,若让他前往丹阳主政,三年内可收服山越人口十万,其中丁壮四万可充作士兵。这一承诺在当时引发了广泛争议,群臣皆认为“丹杨地势险阻,逋亡宿恶,咸共逃窜,自前世以来,不能羁也”,普遍不看好此次行动。但孙权被诸葛恪的信心打动,更希望借此机会历练这位青年才俊,于是任命他为抚越将军,兼任丹阳太守,并授予其骑兵仪仗队三百人,在授官仪式后还特意让他排列仪仗、擂鼓吹号而归,以示荣宠,此时诸葛恪年仅三十二岁。

抵达丹阳后,诸葛恪并未急于用兵,而是制定了一套“围而不攻、困而抚之”的策略。他首先致书邻近四郡的地方长官,要求他们严守疆界,约束军队,不得擅自与山越人交战,确保战略意图的统一。随后,他命令将领分兵驻守险要地段,“罗兵幽阻,但缮藩篱”,只修缮防御工事,形成包围之势,却不主动出击。待山越人种植的庄稼即将成熟之时,诸葛恪便下令士兵抢先收割,“纵兵芟刈,使无遗种”,彻底断绝山越人的粮食来源。这一策略看似温和,实则精准击中了山越人的生存要害——旧粮耗尽,新粮无收,藏匿深山的山民很快陷入饥饿困苦之中。

为了打消山越人的顾虑,诸葛恪特意颁布政令:“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执拘。”他强调对于归降的山民要多加教化,迁往平原定居,严禁官吏随意拘捕。然而,白阳县县长胡伉抓获了一名名为周遗的降民,此人本是凶恶之徒,迫于饥饿暂时出山投降,内心仍图谋叛乱。诸葛恪得知后,认为胡伉违背了自己的命令,会动摇山民的归降之心,当即下令将胡伉斩首示众,并将此事上奏朝廷。山民们听说胡伉因拘捕降民被诛杀,终于确信官府只是希望他们出山定居,于是“老幼相携而出”,纷纷归降。

三年期满,诸葛恪的成果完全如其当初承诺的那样:总计收服山越人口十万余人,其中丁壮四万,他亲自统领一万,其余三万分发诸将,极大地充实了东吴的兵力。孙权得知后大喜过望,派遣尚书仆射薛综前往军中慰劳,薛综在致诸葛恪的文书中盛赞其功绩:“山越恃阻,不宾历世,缓则首鼠,急则狼顾。皇帝赫然,命将西征,神策内授,武师外震。兵不染锷,甲不沾汗。元恶既枭,种党归义,荡涤山薮,献戎十万。野无遗寇,邑罔残奸。”这番评价虽有溢美之词,却也客观反映了诸葛恪平定丹阳的重大意义——不仅消除了东吴的内部隐患,更获得了大量兵源和劳动力,为东吴的稳定发展奠定了基础。

凭借平定丹阳的赫赫战功,诸葛恪被孙权升任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屯兵庐江皖口(今安徽安庆市西)。此后,他继续在军事领域积累功绩:赤乌六年(公元243年)正月,诸葛恪率领轻兵袭击魏国舒县(今安徽庐江县西南),成功俘虏当地百姓而归;同年十一月,他又派遣斥候探查地形,意图夺取魏国寿春(今安徽省六安市),虽因孙权认为时机不成熟而未能实施,但也展现了其主动进取的军事姿态。

赤乌八年(公元245年),东吴丞相陆逊去世。陆逊生前对诸葛恪的性格缺陷颇为不满,两人之间曾有隔阂,诸葛恪曾专门写信给陆逊,阐述“君子不求备于一人”的道理,希望化解矛盾,强调应“上熙国事,下相珍惜”,不要因世俗谤毁而损害国家栋梁。陆逊去世后,诸葛恪于赤乌九年(公元247年)九月升任大将军、督左部,假节,代替陆逊镇守武昌,统领荆州军政。这一任命标志着诸葛恪正式跻身东吴最高军事领导层,成为继陆逊之后东吴的军事核心人物之一,其权势与地位达到了新的高度。

三、托孤辅政:东兴大捷与权倾朝野

赤乌末年,孙权久病不愈,而太子孙亮年仅十岁,尚未能亲理朝政,选择可靠的辅政大臣成为关乎东吴国运的关键。在众多大臣中,孙权最终选定诸葛恪为托孤首辅,这一决定既源于诸葛恪多年积累的功绩与声望,也体现了孙权对他的信任与期许。

太元元年(公元251年)十一月,孙权征召大将军诸葛恪入朝辅政,任命他为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少傅。孙权特意诏谕各级官员,除生杀大权外,诸葛恪总揽内外军政大事,还专门为他建造府邸,安排侍卫保护,其待遇在辅政大臣中首屈一指。神凤元年(公元252年)二月,孙权病危,召集诸葛恪、孙弘、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五位大臣入宫,当面托付后事。同年四月,孙权病逝,这位执掌东吴五十余年的一代雄主离世,年仅十岁的孙亮继位为帝,东吴进入了诸葛恪主导的辅政时期。

孙权去世后,辅政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迅速爆发。中书令孙弘与诸葛恪素来不睦,担心诸葛恪掌权后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封锁了孙权去世的消息,企图假传诏书诛杀诸葛恪。侍中孙峻得知这一阴谋后,立即告知了诸葛恪。诸葛恪当机立断,以商议国事为由邀请孙弘前来,在议事席上将其当场诛杀,随后才正式公布孙权的死讯,为孙亮举行登基大典。通过这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政治斗争,诸葛恪清除了首要政敌,巩固了自己的辅政地位,随后升任太傅,成为东吴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掌权初期,诸葛恪展现出了卓越的政治才能,推行了一系列惠及百姓的改革举措。他下令取消了孙权晚年设立的秘密监听制度,停止了对朝臣和百姓的无端监视;裁减了军政系统中的冗员,提高了行政效率;降低了赋税标准,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同时取消了关税,促进了商业流通。这些举措针对性地解决了孙权晚年政治严苛、民生凋敝的问题,“每一项举措都惠及百姓,国人无不欢愉”,诸葛恪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史载“恪每外出,百姓引颈相望,都想一睹其风采”,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在稳定内政的同时,诸葛恪也积极推动军事行动,意图通过对外战争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神凤元年(公元252年)十月,诸葛恪主持重修了东兴堤。东兴堤始建于孙权黄龙二年(公元230年),用于遏制湖水,后因征讨淮南失败而废弃。诸葛恪重修大堤后,又在大堤左右依山修建了两座城池,各留千人驻守,由全端、留略分别镇守,形成了对魏国的战略防御态势。这一举措引发了魏国的强烈反应,魏国认为吴军侵入其疆土,深感耻辱,于是命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大军,前往攻打两座城池,企图毁坏东兴堤。

面对魏军的大规模进攻,诸葛恪亲自率领四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救援。当时正值天寒下雪,魏军将领们在营中饮酒作乐,见吴军前部士兵人数不多,且“解置铠甲,不持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缘遏”,纷纷大笑,并未立即整兵备战。吴军士兵趁机登上大堤,鼓噪着发起猛攻,魏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纷纷四散奔逃,争相渡过浮桥撤退。混乱之中,浮桥断裂,大量魏军士兵坠入水中,相互踩踏,死者数以万计。魏国乐安太守恒嘉等将领当场阵亡,此前背叛东吴的将领韩综也被吴军斩杀。此役吴军大获全胜,缴获车乘、牛马、驴骡各数千,军用物资堆积如山,诸葛恪率领大军振旅而归。

东兴大捷是诸葛恪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凭借这场大胜,他被进封阳都侯,兼任扬州牧、荆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还获得了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的赏赐,其权势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此时的诸葛恪,对内深得民心,对外战功赫赫,俨然成为东吴的救世主式人物。然而,这场辉煌的胜利也彻底点燃了他的野心,使其原本就刚愎自用的性格更加膨胀,为日后的惨败埋下了隐患。正如《三国志》所评,东兴大捷后,诸葛恪“遂有轻敌之心”,开始变得目空一切,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执意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北伐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