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新城惨败:骄兵必败与民心尽失
东兴大捷后,诸葛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顾东吴国力有限、士兵疲惫的现实,执意要再次兴兵伐魏。他认为凭借自己的军事才能,足以一举攻克魏国城池,实现兼并天下的雄心。然而,这一决定遭到了东吴群臣的一致反对,大臣们纷纷上书劝谏,认为“数出罢劳”,频繁的战争已经让国家和百姓不堪重负,不宜再大举兴兵。
中散大夫蒋延更是冒死固争,当面反驳诸葛恪的北伐计划,却被诸葛恪强行扶出朝堂。为了说服众人,诸葛恪专门撰写了一篇长文阐述自己的主张,他在文中写道:“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王者不务兼并天下而欲垂祚后世,古今未之有也。昔战国之时,诸侯自恃兵强地广,互有救援,谓此足以传世,人莫能危。恣情从怀,惮于劳苦,使秦渐得自大,遂以并之,此既然矣。”他以战国时期各国因苟安而被秦国兼并的历史为例,强调只有主动进攻、兼并天下,才能使东吴长治久安。然而,这番言论看似有理,实则忽视了东吴与魏国的实力差距,更无视了连年征战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狂热与偏执。
建兴二年(公元253年)三月,诸葛恪不顾众议,强行在各州郡大举征兵二十万人,发动了东吴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北伐战争。如此大规模的征兵行动,导致“百姓骚动不安”,大量农田荒芜,社会秩序动荡,诸葛恪也因此逐渐失去了民心。同年四月,诸葛恪率领大军攻打淮南,起初取得了一些小胜,劫掠了当地部分百姓。此时,部将建议诸葛恪:“大军深入,百姓必然躲避战乱而逃走,不如只围困新城(今安徽合肥西),魏兵必来救应,然后围城打援,可一举多得。”诸葛恪采纳了这一建议,率领大军回师,将新城团团围住,企图通过围攻这座城池引诱魏军主力前来,再予以歼灭。
然而,诸葛恪严重低估了魏军的防守能力和新城的坚固程度。魏将张特坚守城池,凭借城防工事顽强抵抗,吴军多次发起猛攻,均被魏军击退。诸葛恪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新城久攻不下,战争陷入了僵持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逐渐炎热,吴军士兵长期围城,疲惫不堪,再加上军营饮水不干净,导致军中疫病流行,“士卒病倒超过半数”,军营中到处都是伤病士兵的呻吟声,士气极为低落。
面对如此困境,诸葛恪不仅没有及时调整战略,反而因为“耻于攻城不下”而怒形于色,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将军朱异对围城策略提出了不同意见,诸葛恪当即大怒,剥夺了他的兵权;都尉蔡林多次向诸葛恪陈述用兵计谋,希望改变战术,却始终不被采纳。蔡林见诸葛恪刚愎自用,战机尽失,深知此战必败,于是愤然策马投奔魏国。蔡林的叛逃,让魏军完全掌握了吴军的虚实,得知吴军士兵疲惫染病、战斗力锐减的情况后,魏国立即派遣大军前来救援新城。
同年七月,魏军援军逼近,吴军已无力再战,诸葛恪不得已下令退兵。在撤退途中,吴军士兵病死者、逃死者不计其数,“全军上下痛心哀叹,士气低落”,原本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最终活着返回东吴的寥寥无几。然而,诸葛恪对此却安然自若,丝毫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试图隐瞒兵败的真相,故意拖延回程,打算在浔阳(今江西九江市)屯田驻守,逃避朝廷的追责。直到征召他入朝的诏书接踵而至,他才极不情愿地慢慢班师回朝。
新城惨败给东吴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不仅损失了大量兵力和物资,更让诸葛恪彻底失去了民心和朝臣的信任。“从大臣到百姓都对他感到失望,怨念顿生”,曾经对他引颈相望的百姓,如今对他避之不及;曾经支持他的朝臣,也纷纷对他产生了憎恶之情。同年八月,诸葛恪率军返回建业,刚回到府邸,他便召见中书令孙嘿,责问其不该几次下诏书催他退兵,孙嘿吓得魂飞魄散,不久后便称病辞官。诸葛恪的这一举动,进一步激化了他与朝臣之间的矛盾,也让他在政治上变得更加孤立。
新城惨败的根源,在于诸葛恪性格中的致命缺陷。正如邓艾所评价的那样:“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可以依附,他又不知体恤上下臣民,穷兵黩武而不爱惜百姓,举倾国之力伐魏,困顿于坚城之下,死者数万人,却载祸而归,这就是诸葛恪即将获罪的原因。”他的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不善纳谏,以及对生命的漠视,最终导致了这场惨败,也让他从权力的顶峰迅速跌落,一步步走向了灭亡的深渊。
五、宫变喋血:权斗倾覆与家族浩劫
新城惨败后,诸葛恪非但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变本加厉地独揽大权,试图通过高压手段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回到建业后,他“随意任免官员,斥责大臣,又改换宫中守卫,任用亲近之人”,将朝廷军政大权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凡是不服从他的官员,要么被罢官免职,要么被严厉斥责,整个朝堂被恐怖气氛笼罩。此外,他还计划再次发动战争,“下令军队整装待发,打算攻打魏国青州、徐州”,完全不顾东吴国力已经空虚、百姓怨声载道的现实。
诸葛恪的倒行逆施,不仅引发了朝野上下的普遍不满,也让一直觊觎权力的宗室孙峻找到了可乘之机。孙峻是孙权的宗室,时任侍中、武卫将军,素来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诸葛恪的辅政地位。他见诸葛恪已经失去民心,朝臣也大多憎恶于他,认为除掉诸葛恪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开始暗中谋划政变。
孙峻首先向吴主孙亮进谗言,诬陷诸葛恪谋反。当时孙亮年仅十一岁,缺乏独立判断能力,再加上对诸葛恪的专权行为也心存不满,于是轻信了孙峻的谗言,同意与孙峻合谋诛杀诸葛恪。建兴二年(公元253年)十月,孙峻以宴请为名,在宫中埋伏好甲兵,准备伺机行动。
次日,诸葛恪应召入朝觐见,车驾走到宫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原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察觉到宫中气氛异常,密告诸葛恪小心防备,提醒他可能有埋伏。诸葛恪心中顿时生出疑虑,本想称病返回府邸,但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遇到了太常滕胤。滕胤与诸葛恪私交甚好,他并不知道孙峻的阴谋,见诸葛恪欲转身离去,便上前奉劝他入宫赴宴。在滕胤的劝说下,诸葛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入宫,他带剑穿靴进入宫殿,拜见了孙亮,随后回身坐下。
宴席之上,气氛十分诡异。孙亮命人倒酒,诸葛恪因心存疑虑,始终不敢饮用。孙峻见状,假意说道:“太傅想必是有恙在身,可饮用自己带来的酒。”诸葛恪这才放下心来,饮用了自己带来的酒。酒过数巡,孙亮借故返回内殿,孙峻突然起身,大声说道:“有诏诛杀诸葛恪!”诸葛恪闻言大惊,急忙起身想要拔剑反抗,却早已来不及——孙峻手持利刃,一刀砍中诸葛恪,埋伏在殿外的甲兵一拥而上,将诸葛恪当场诛杀。一代权臣,就此死于宫变之中,时年五十一岁。
诸葛恪死后,孙峻下令将其尸体用苇席裹住,抛尸在石子冈,其下场极为凄惨。随后,孙峻以“谋反”的罪名,下令夷灭诸葛恪三族。诸葛恪的长子诸葛绰早死,次子诸葛竦、三子诸葛建及外甥张震均被斩杀;弟弟诸葛融担任公安都督,孙峻命将领孙壹、全熙等人率兵攻打诸葛融,诸葛融走投无路,被迫自杀。此外,由于诸葛恪是废太子孙和妃子张氏的舅舅,民间传言诸葛恪欲行废立,迎接孙和到武昌当皇帝,因此诸葛恪死后,孙和被赐死,张妃也随之自杀。一场宫变,不仅夺走了诸葛恪的性命,更让整个诸葛家族遭遇了灭顶之灾,充分展现了古代权力斗争的残酷性。
诸葛恪被杀后,其旧部临淮人臧均冒死上表,请求为诸葛恪收葬。臧均在表文中写道:“恪素性刚愎,矜己陵人,不能敬守神器,穆静邦内,兴功暴师,未期三出,虚耗士民,空竭府藏,专擅国宪,废易由意,假刑劫众,大小屏息。然其诛灭群凶,克定山越,功盖一时,宜有追录。”他认为诸葛恪虽然有诸多过错,但平定山越的功绩不可磨灭,请求朝廷允许为其收葬,以慰其魂。孙亮、孙峻见状,为了安抚人心,最终同意了臧均的请求,诸葛恪的昔日下属找到他的遗体,将其安葬。
永安元年(公元258年)十二月,吴主孙休即位后,为诸葛恪平反。孙休下诏称:“诸葛恪、滕胤、吕据等,昔为国家柱石,尽忠辅政,而被孙峻、孙綝兄弟冤枉杀害,夷灭三族,甚为悼惜。”诏令尽快为诸葛恪改葬,分别祭奠,凡是因为受到诸葛恪一事牵连而被贬流放的人,一律召回。这一诏书,客观上承认了诸葛恪的功绩,也否定了孙峻诛杀诸葛恪的合法性,为这场持续数年的政治风波画上了一个句号。
六、功过评说:才俊悲剧的历史镜鉴
诸葛恪的一生,是一场才华与性格、理想与现实、权力与命运交织的悲剧。他以神童之姿崛起,凭平定山越之功成名,受孙权托孤之重掌权,却因新城惨败而失势,最终死于宫廷政变,夷灭三族。时人和后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既有对其才华的赞赏,也有对其性格缺陷的批判,这些评价共同构成了诸葛恪复杂的历史形象。
孙权对诸葛恪的评价最为矛盾,他既以“蓝田生玉”比喻诸葛恪,赞扬其出众的才华,又直言其“刚愎自用”,对其性格缺陷有着清醒的认识。太子孙登夸赞诸葛恪“才略博达”,大臣胡综也盛赞他“英才卓越,超逾伦匹”,就连他的政敌孙峻,也曾承认“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这些评价都充分肯定了诸葛恪的才华,他的机智辩才、军事谋略、政治手腕,在三国时期的诸多名臣中都堪称佼佼者,平定山越、重修东兴堤、东兴大捷等功绩,也确实为东吴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然而,诸葛恪的性格缺陷同样十分突出。父亲诸葛瑾预言他“将大赤吾族”,叔父诸葛亮认为他“疏放”不堪大用,大臣羊衜批评他“骄横奢侈”,史家陈寿在《三国志》中更是以“骄且吝”三字概括其性格,认为他“不能虚心待人,终致败亡”。这些评价精准地指出了诸葛恪的致命弱点:他才华出众却刚愎自用,雄心勃勃却急于求成,身居高位却不善纳谏,战功赫赫却骄傲轻敌。正是这些性格缺陷,让他在东兴大捷后变得目空一切,不顾国力民力执意北伐,最终导致新城惨败;也让他在失势后依然独断专行,激化了与朝臣和宗室的矛盾,最终死于非命。
诸葛恪的悲剧,不仅是个人性格的悲剧,更是时代环境与权力游戏的必然结果。三国时期,天下大乱,权力斗争异常残酷,作为托孤辅政大臣,诸葛恪面临着诸多挑战:幼主孱弱,宗室觊觎,朝臣派系林立,外部强敌环伺。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想要稳固权力、成就大业,不仅需要出众的才华,更需要沉稳的性格、开阔的胸襟和高超的政治智慧。然而,诸葛恪却未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刚愎自用让他失去了朝臣的支持,他的穷兵黩武让他失去了百姓的拥护,他的专权独断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最终在权力的游戏中败下阵来。
从历史镜鉴的角度来看,诸葛恪的一生给后人留下了诸多启示。首先,才华与品德、性格必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诸葛恪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缺乏与之匹配的沉稳性格和谦逊品德,最终导致“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正如明代思想家李贽所评价的那样,他“不禁熬炼”,缺乏应对挫折的能力。其次,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成就人,也能毁灭人。诸葛恪在掌握大权后,未能坚守初心,反而被权力腐蚀,变得骄横跋扈、独断专行,最终被权力所吞噬。最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是成就大事的关键。诸葛恪不顾东吴国力有限的现实,执意发动大规模北伐,违背了客观规律,最终导致惨败,这也警示后人,无论个人还是国家,都应根据自身实力制定目标,不可盲目冒进。
诸葛恪的一生,如同一颗流星,在三国的历史天空中留下了短暂而耀眼的光芒,却最终因自身的缺陷而迅速陨落。他的功绩值得肯定,他的悲剧令人惋惜,而他的教训则值得后人永远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诸葛恪或许不是最完美的权臣,也不是最成功的英雄,但他的一生却充满了戏剧性与启示性,成为了三国历史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被后世反复评说、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