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公孙瓒的固守策略很快就暴露出严重的弊端。首先,这种被动防御的姿态使得他丧失了战略主动权,让袁绍得以从容整合力量,逐步蚕食他的外围势力。
其次,长期的固守导致军队士气低落,将领们的进取心逐渐消磨殆尽。更严重的是,公孙瓒在退守易京后,性情变得愈发偏执残暴,统治手段日益严苛,最终导致众叛亲离。
《后汉书·公孙瓒传》记载,公孙瓒“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对于曾经得罪过他的人,无论事情大小,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对于他人的恩惠,却往往抛诸脑后。州中有名望的士人,凡是名声超过他的,他都会捏造罪名加以迫害。
他还疏远了曾经的亲信部下,转而结交商贩走卒等底层人士,任由这些人干预政事,残害百姓。
当时,幽州地区接连遭遇旱灾和蝗灾,“百姓民不聊生,易人而食之事常有发生”,但公孙瓒对此毫不体恤,依然横征暴敛,导致“全城百姓怨声载道”。
在这种情况下,公孙瓒的部下纷纷离心离德。早年跟随他征战的赵云,因不满其猜忌贤能、残暴嗜杀,转而投靠刘备;其他将领也大多人心浮动,或逃或降。
建安三年(198年),袁绍见时机成熟,亲自率领大军讨伐公孙瓒,发动了易京之战。袁绍的军队采取了步步为营的策略,逐步攻破公孙瓒的外围防御,将易京团团围住。
面对袁绍的猛攻,公孙瓒的部下曾多次请求主动出击,或分兵袭扰袁军后方,但都被公孙瓒拒绝。一次,公孙瓒麾下的一名将领被袁军包围,派人向公孙瓒求救,但公孙瓒却冷漠地表示:
“救一人,使后将恃救,不肯力战。”拒绝出兵救援,导致该将领战死。此事让其他将领彻底心寒,“众将领或跑或降”,公孙瓒的防御体系进一步瓦解。
公孙瓒见形势危急,派遣儿子公孙续前往黑山军求救,同时计划亲自率领精锐骑兵突围,与黑山军会合后再夹击袁军。然而,他的长史关靖极力劝阻:“今将军将士,皆已土崩瓦解,其所以能相守持者,顾恋其居处老小,以将军为主耳。将军坚守旷日,袁绍要当自退;自退之后,四方之众必复可合也。若将军今舍之而去,军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将军失本,孤在草野,何所成邪!”
公孙瓒听从了关靖的建议,放弃了突围计划,继续困守易京,等待黑山军的救援。
建安四年(199年),公孙续与黑山军首领张燕率领十万余人,兵分三路前来救援公孙瓒。公孙瓒得知援军将至,大喜过望,派遣秘使给公孙续送信,约定在北边湿地以点火为号,自己将率领城中守军杀出,与援军内外夹击袁绍。
然而,这封密信在传递过程中被袁绍的士兵截获。袁绍识破了公孙瓒的计划,将计就计,按照信中约定的时间点燃了火把。
公孙瓒误以为援军已经赶到,立即率领军队打开城门,出城迎战。早已埋伏好的袁军突然发起猛攻,公孙瓒的军队毫无防备,被打得大败而归。此役之后,公孙瓒的主力部队损失殆尽,易京的防御彻底崩溃。袁绍率领军队趁机攻城,“毁坏公孙瓒的望敌楼,带兵挖出战渠紧逼至易京城下”,并挖掘地道,直达城中土台之下,用木桩支撑后放火焚烧,导致土台逐渐坍塌。
公孙瓒深知大势已去,自己必死无疑。他不愿被袁绍生擒受辱,于是“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结束了自己充满争议的一生。
袁绍的部下冲入城中,将公孙瓒的首级砍下,送往许都献给曹操,以示战功。曾经威震北疆的一代霸主,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悲惨结局。
四、军政举措:边地治理与军事体系
公孙瓒作为汉末北疆的重要割据势力,其军政举措既体现了他的个人特质,也深刻影响了当时的区域格局。在军事方面,他凭借边地的特殊环境,打造了一支以骑兵为核心的精锐部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军事体系;在治理方面,他的政策则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既有维护边疆稳定的积极作用,也有残暴统治导致的严重弊端。
(一)军事体系:以“白马义从”为核心的骑兵部队
公孙瓒长期驻守辽西属国,面对鲜卑、乌桓等游牧民族的骑兵威胁,深刻认识到骑兵在边地作战中的重要性。
因此,他格外重视骑兵的建设,耗费大量心血组建了以“白马义从”为核心的骑兵部队。关于“白马义从”的组建,史料有不同记载:《后汉书·公孙瓒传》称其“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英雄记》则记载“公孙瓒与游牧民族作战时,常常乘坐白马,弹无虚发,深受游牧民族忌惮,于是挑选数千白马招选骑射之士,命名为白马义从”。
综合史料可知,“白马义从”最初是公孙瓒的亲卫骑兵,后逐渐扩充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其成员均为擅长骑射的勇士,且全部乘坐白马,极具辨识度和威慑力。
“白马义从”的作战风格以迅猛、精准为特点。在与游牧民族的交战中,他们凭借高超的骑射技艺和灵活的战术,多次击败数倍于己的敌军,“胡人畏之,相告曰:‘当避白马长史’”。
公孙瓒还注重骑兵的协同作战,常常将“白马义从”分为左右两翼,配合步兵部队发起进攻,形成夹击之势。在东光之战中,正是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公孙瓒才得以大破黄巾军,斩获颇丰。
除了“白马义从”,公孙瓒的军事力量还包括大量的边地步兵和招募的流民武装。他的军队以勇猛善战着称,这与他本人的作战风格密切相关。
公孙瓒每逢作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这种悍不畏死的精神极大地鼓舞了士兵的士气。同时,他治军严格,赏罚分明,对作战勇敢者予以重赏,对怯懦畏战者严惩不贷,使得部队具有较强的战斗力。
然而,公孙瓒的军事体系也存在明显的缺陷。首先,他过于依赖骑兵的冲击力,忽视了步兵与骑兵的协同配合以及战术的灵活性。界桥之战中,他见麹义兵力薄弱,便下令骑兵盲目冲锋,未能察觉敌军的伏兵,最终导致“白马义从”遭受重创,这正是战术单一化的必然结果。
其次,他的军队缺乏有效的后勤保障体系,长期依赖掠夺百姓和少数民族来补充军需,这虽然在短期内解决了粮草问题,却严重损害了民心,导致统治基础不稳。最后,公孙瓒的军事指挥存在明显的情绪化倾向,容易被个人恩怨左右。
他讨伐袁绍的直接原因是堂弟公孙越之死,这种情绪化的决策使得他在战略布局上缺乏长远规划,最终陷入长期的消耗战,耗尽了国力。
(二)边地治理:高压政策与矛盾激化
在边地治理方面,公孙瓒采取了以武力镇压为主的高压政策。他认为鲜卑、乌桓等游牧民族“反复无常”,只有通过军事打击才能使其臣服。
因此,在担任辽东属国长史、中郎将等职期间,他多次主动出击,讨伐游牧民族的侵扰,“与胡相攻击五六年”,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少数民族的南下,维护了东汉边疆的暂时稳定。
然而,公孙瓒的高压政策也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长期的战争导致边疆地区经济凋敝,百姓流离失所,“四州被其害,瓒不能御”。
更重要的是,他的残酷杀戮激化了汉胡矛盾,使得原本与东汉保持友好关系的部分少数民族部落转而与之为敌。例如,乌桓首领丘力居原本并未有明显的叛乱意图,但在公孙瓒的军事打压下,最终选择与张纯勾结叛乱,给边疆带来了更大的战乱。
在对境内百姓的治理上,公孙瓒的政策呈现出明显的残暴性。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跻身权贵阶层,却对士大夫阶层心存猜忌和敌视。
《后汉书》记载,他“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对于那些名声、地位超过自己的士人,总是想方设法加以迫害。相反,他却“结交商贩走卒”,重用这些缺乏政治远见和治理能力的人,任由他们鱼肉百姓。
在遭遇旱灾、蝗灾等自然灾害时,公孙瓒不仅不采取赈灾措施,反而加剧了对百姓的剥削,导致“民不聊生,易人而食”。这种残暴的统治使得他失去了民心,也让他的统治基础变得极为脆弱。
刘虞死后,其旧部之所以能够迅速组织起反抗力量,并且得到少数民族部落的支持,正是因为公孙瓒的统治不得人心。
相比之下,刘虞在幽州的治理则以安抚为主,他“务存宽政,劝督农植,开上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使得幽州百姓安居乐业,少数民族也纷纷归附。
公孙瓒与刘虞治理政策的对比,深刻反映了他在政治远见和治理能力上的不足。他只懂得依靠武力解决问题,却忽视了民心向背的重要性,这也是他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五、历史影响:北方格局的重塑
公孙瓒作为北方最具实力的诸侯之一,其与袁绍的长期战争,直接重塑了北方的势力版图。
在公孙瓒崛起之前,北方地区除了袁绍、公孙瓒外,还有刘虞、韩馥等势力,各方相互牵制,形成了复杂的均势。公孙瓒击杀刘虞、吞并幽州后,与袁绍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两大势力的争夺成为北方局势的核心。
这场长达数年的战争,虽然以公孙瓒的失败告终,但也极大地消耗了袁绍的实力。袁绍虽然最终消灭了公孙瓒,统一了青、幽、冀、并四州,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军队疲惫,粮草匮乏,这为后来曹操在官渡之战中击败袁绍埋下了伏笔。可以说,公孙瓒与袁绍的战争,间接为曹操统一北方创造了条件。
此外,公孙瓒的失败还导致了幽州地区的权力真空,为少数民族势力的崛起提供了契机。刘虞死后,其旧部鲜于辅、阎柔等人联合乌桓、鲜卑部落起兵反抗公孙瓒,这些势力在击败公孙瓒后,逐渐成为幽州地区的重要力量。
后来,阎柔率领部众归附曹操,成为曹操平定北方少数民族的重要助力;乌桓则在袁绍的支持下逐渐壮大,成为曹操统一北方过程中必须解决的重要隐患,最终引发了曹操北征乌桓的战争。
公孙瓒所打造的骑兵部队,也对后世的军事发展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白马义从”作为汉末着名的精锐骑兵,其组建模式和作战风格为后来的诸侯提供了借鉴。
曹操在统一北方的过程中,就十分重视骑兵的建设,吸收了公孙瓒、袁绍等势力的骑兵精华,打造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为其南征北战提供了重要保障。
公孙瓒的统治政策违背了民心向背的根本原则。在乱世之中,百姓渴望的是安定的生活和仁政的治理,而公孙瓒却以残暴的手段对待百姓,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最终失去了民心。
反观曹操、刘备等最终能够成就大业的诸侯,无不重视民心的争取,采取轻徭薄赋、安抚百姓的政策。公孙瓒的失败,再次印证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千古真理。
从更广阔的历史视角来看,公孙瓒的兴衰是汉末乱世的一个缩影。东汉末年,皇权衰落,中央集权瓦解,地方势力崛起,形成了群雄逐鹿的局面。
六、历史评价:功过是非的多元审视
对于公孙瓒的历史评价,历代史家多有论述,观点各异,但总体上呈现出多元审视的特点。《三国志》作者陈寿评价其“瓒遂骄矜,记过忘善,多所贼害”,认为他骄傲自满,残害贤能,最终导致失败;
《后汉书》作者范晔则指出“伯珪疏犷,武才趫猛”,肯定了他的军事才能,同时也批评他“恃其才力,不恤百姓,睚眦必报”,并感叹“若虞、瓒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蓟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认为如果公孙瓒能够与刘虞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三国时期的魏攸认为公孙瓒“文武才力足恃,虽有小恶,固宜容忍”,承认他的文武才能,认为其过错属于“小恶”;袁绍则评价他“超然自逸,矜其威诈”,指责他骄傲自满,滥用权谋。
唐代王勃在《三国论》中写道:“琐琐伯珪,谓保易京之业。瓒既窘毙,术亦忧终”,将他与袁术并列,认为他们都因短视和狂妄而招致灭亡;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则称其“顽悍而乐杀者公孙瓒,而犹据土以自全”,点明了他残暴好杀的性格特点。
综合历代史家的评价和史料记载,我们可以对公孙瓒做出更为客观全面的评价:
在功绩方面,公孙瓒早年坚守边疆,多次击败鲜卑、乌桓等游牧民族的侵扰,维护了东汉边疆的稳定,保障了边地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其军事才能和爱国精神值得肯定。他组建的“白马义从”成为汉末着名的精锐部队,在抵御外侮、平定叛乱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军事建设的经验对后世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此外,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机遇跻身权贵阶层,打破了门第观念的束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汉末社会阶层流动的可能性。
总体而言,公孙瓒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历史人物。他既有抵御外侮、维护边疆的功绩,也有残暴统治、战略失误的过错;他既是乱世之中凭借自身才能崛起的枭雄,也是因性格缺陷和决策失误而失败的悲剧人物。
对公孙瓒的历史评价,不能简单地肯定或否定,而应放在汉末特定的历史背景下,进行全面、客观的审视,既要看到他的功绩,也要认识到他的过错,从而从中汲取历史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