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吕布(2 / 2)

这是吕布首次以一方诸侯的身份参与中原争霸,也是他最接近成功的时期。同年八月,曹操率军回师兖州,与吕布在濮阳展开激战。《三国志·武帝纪》记载了这场战役的惊险场景:“布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兵。青州兵奔,太祖陈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遂引去。”曹操的青州兵被吕布的骑兵冲乱阵脚,曹操本人也在突围中坠马,左手被烧伤,险些丧命。

濮阳之战中,吕布充分展现了其超凡的武勇。据《三国志·典韦传》记载,曹操被吕布军队围困时,典韦挺身而出,“手持十馀戟,大呼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众退”,才为曹操争取到突围的时间。

另一场战役中,吕布亲自率军与曹操交战,“布身自搏战,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急”,双方从清晨打到午后,激战数十回合仍难分胜负。然而,吕布虽勇,却缺乏长远的战略眼光,未能抓住曹操立足未稳的机会一举将其击溃。

两军相持百余日后,兖州遭遇严重的干旱与蝗虫灾害,“谷一斛五十馀万钱,人相食”,粮草断绝的双方只得各自撤兵。兴平二年(195年),曹操重整旗鼓,在钜野(今山东巨野县)再次击败吕布,吕布损失惨重,只得率领残部向东逃亡,投奔时任徐州牧的刘备。

投奔刘备后,吕布起初表现得极为谦逊,“请备于帐中坐妇床上,令妇向拜,酌酒饮食,名备为弟”。刘备虽然表面接纳了吕布,但对其反复无常的性格也心存戒备,只是当时刘备正与袁术对峙,需要借助吕布的力量牵制袁术,便将小沛(今江苏沛县)交给吕布驻扎。

然而,这种脆弱的同盟关系很快便因利益冲突而破裂。建安元年(196年),袁术派遣大将纪灵率领三万大军攻打刘备,刘备被困小沛,向吕布求救。

吕布的部下建议坐山观虎斗,让袁术除掉刘备,但吕布清醒地认识到“术若破备,则北连泰山诸将,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于是决定出兵救援。

这便有了正史中着名的“辕门射戟”事件。吕布率领千余步骑兵赶往小沛,驻军于城外西南一里处,随后邀请纪灵与刘备赴宴。席间,吕布说道:“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

说完便令军候在营门立起一支戟,自己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箭正中戟的小支。纪灵等人见状大惊,皆言“将军天威也”,次日便率军撤退,刘备之围遂解。“辕门射戟”不仅展现了吕布出神入化的箭术,更体现了他一定的政治智慧——通过武力威慑实现调停,既避免了刘备被灭后自己陷入孤立,又未与袁术彻底撕破脸,堪称其军事生涯中的经典之作。

然而,这种平衡并未维持太久,不久后吕布便趁刘备外出抵御袁术之机,采纳陈宫的建议,突袭下邳(今江苏徐州睢宁县古邳镇)。当时镇守下邳的张飞与下邳相曹豹不和,张飞诛杀曹豹后引发城中内乱,刘备的中郎将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吕布顺利占据下邳,抓获了刘备的妻子儿女。

刘备回师救援不及,兵败后只得向吕布请降。吕布此时志得意满,自领徐州牧,将刘备安置在小沛,双方的主客关系彻底反转。

四、徐州风云:诸侯博弈中的兴衰

占据徐州后,吕布成为汉末群雄中不可忽视的力量,徐州地处中原东部,物产丰饶,交通便利,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此时的吕布面临着复杂的外交局面:北方有袁绍、曹操,南方有袁术,西面有刘备,如何在诸侯博弈中站稳脚跟,成为考验吕布政治智慧的关键。

建安二年(197年),袁术在寿春(今安徽淮南寿县)称帝,建立仲氏政权,为了争取吕布的支持,袁术派遣使者韩胤前往徐州,提议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吕布的女儿,双方结成姻亲同盟。

吕布最初答应了这门亲事,将女儿交给韩胤带回寿春。然而,沛相陈珪及其子陈登极力反对这一联盟,陈珪劝说吕布:“术僭号,必为诛首,明公若与连姻,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陈珪主张吕布应该与代表汉献帝的曹操合作,这样才能获得合法的政治地位。

吕布本身对袁术也心存不满,再加上陈珪父子的劝说,最终决定悔婚。他派人追回已经上路的女儿,并将袁术的使者韩胤押往许县(今河南许昌),交给曹操处置,韩胤最终被曹操斩首。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袁术,双方的同盟关系化为泡影,转而成为仇敌。

同年五月,曹操为了拉拢吕布,派遣使者前往徐州,授予吕布左将军之职,并送来诏书和印绶。吕布大喜过望,派陈登前往许县向曹操谢恩,并希望通过陈登向曹操求取徐州牧的官职。

然而,陈登在见到曹操后,却向曹操陈述了吕布“勇而无谋,轻狡反复,唯利是视”的本性,建议曹操尽早除掉吕布。曹操深以为然,对陈登大加赞赏,“加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并让陈登暗中联络徐州的地方势力,作为日后讨伐吕布的内应。陈登返回徐州后,吕布得知自己未能得到徐州牧的官职,反而发现陈登父子得到曹操的重用,不禁大怒,拔剑砍向桌案,怒斥陈登:“卿父劝吾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无一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为卿所卖耳!”

陈登从容应对,转述曹操的话说道:“但卿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卿若自轻,吾亦无惜焉。”并劝说吕布:“曹公言‘待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吕布听后,怒气才逐渐平息,但心中对陈登父子已产生猜忌。

袁术被吕布悔婚后,随即派遣大将张勋率领数万大军攻打徐州,分七路进攻下邳。吕布当时仅有三千兵力,形势危急,便采纳陈珪的计策,联合淮南的杨奉、韩暹等人共同对抗袁术。吕布写信给杨奉、韩暹,许诺击败袁术后将袁术的军粮全部赠予他们,杨奉、韩暹欣然应允,率军前来支援。

双方在下邳城外展开激战,吕布与杨奉、韩暹联军内外夹击,“大破勋等,死者万余人”,张勋率领残部狼狈逃窜。吕布乘胜追击,一直打到淮河岸边,焚烧了袁术的军营,缴获了大量的军粮和物资,袁术的势力受到重创。此战后,吕布的声望有所提升,但内部矛盾也日益凸显。

吕布虽然勇猛,但在治理徐州期间,未能建立起稳固的统治秩序。他“性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对部下缺乏信任,常常因小事责罚将领,导致军心涣散。大将高顺为人忠诚,作战勇猛,其所率的“陷阵营”战斗力极强,“每所攻击无不破者”,但吕布却因听信谗言,剥夺了高顺的兵权,将“陷阵营”交给自己的亲信魏续统领,直到作战时才临时将兵权交还给高顺。

陈宫作为吕布的首席谋士,多次为吕布献上奇策,但吕布往往“言听计从”却又“反复无常”,难以坚持执行。例如,陈宫曾建议吕布安抚徐州的地方大族,争取他们的支持,但吕布却常常纵容部下抢掠,得罪了当地豪强,失去了民心。

建安三年(198年),吕布与刘备的矛盾再次激化。当时刘备在小沛招兵买马,势力逐渐壮大,拥有了万余人的军队,这引起了吕布的忌惮。

吕布派遣高顺和张辽率军攻打小沛,刘备率军抵抗,但最终不敌高顺的“陷阵营”,小沛被攻破,刘备再次失去根据地,只得投奔曹操。曹操早就有消灭吕布的打算,此时刘备前来投奔,更坚定了曹操讨伐吕布的决心。同年九月,曹操亲自率领大军东征徐州,与刘备合兵一处,直指下邳。

曹操大军抵达下邳后,首先派人向吕布劝降,吕布见曹操兵势强盛,心中畏惧,想要投降,但陈宫极力反对。陈宫向吕布献上破敌之策:“曹公远来,势不能久。若将军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

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外。不过旬日,军食必尽,击之可破也。”这是一个典型的掎角之势战术,利用曹操远道而来、粮草不足的弱点,内外夹击,有望击败曹军。吕布起初同意了这个计划,但在妻子的劝说下又改变了主意。吕布的妻子说道:“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来。

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公,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吕布担心陈宫会趁机背叛自己,最终放弃了陈宫的计策,选择坚守下邳城,不再出战。

这一决策成为吕布兵败的关键转折点。曹操见吕布坚守不出,便采纳荀攸、郭嘉的建议,“引沂、泗灌城”,挖掘壕沟,将沂水、泗水引入下邳城,“城溃,军遂败”。下邳城被洪水围困数月,城内粮草断绝,士兵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吕布虽然多次亲自登城督战,但已无力回天,部下纷纷离心离德。

建安三年十二月癸酉日(199年2月7日),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等人密谋叛变,他们趁吕布熟睡之际,将陈宫、高顺等人擒获,打开城门向曹操投降。吕布得知部下叛变后,亲自登上白门楼,见大势已去,便下令左右将自己捆绑起来献给曹操,最终被曹军生擒。

五、白门楼殒命:悲剧英雄的历史终章

吕布被押到曹操面前时,仍未放弃求生的希望。他对曹操说道:“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

吕布的这番话并非虚言,曹操擅长指挥步兵,而吕布是当世最顶尖的骑兵将领,若能为曹操所用,确实能极大增强曹军的战斗力。曹操听后,“有疑色”,显然被吕布的提议打动,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关键时刻,站在一旁的刘备开口说道:“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击中了曹操的要害。刘备提醒曹操,吕布曾先后背叛并杀害丁原和董卓两位主公,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绝不可信任。

曹操闻言,恍然大悟,随即下令将吕布缢杀,枭首示众,一代“飞将”就此殒命,时年约四十余岁。吕布临死前,怒视刘备,大喊道:“大耳儿,最叵信者!”这句话成为他留在史书中的最后遗言,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吕布死后,曹操下令将其首级送往许县示众,以警示天下诸侯。陈宫、高顺等人也被曹操处死,而张辽、臧霸等吕布的部下则归顺曹操,后来成为曹魏集团的重要将领,为曹操统一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吕布的妻子儿女则被曹操送往许县安置,下落史书未详。

纵观吕布的一生,其悲剧命运并非偶然,而是时代环境与个人性格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军事才能来看,吕布无疑是汉末最顶尖的将领,“飞将”之名绝非浪得虚名,无论是诛杀董卓、击败张燕,还是辕门射戟、大破张勋,都展现了他超凡的勇武与军事素养。

《三国志》作者陈寿评价其“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精准地指出了吕布的核心缺陷——空有匹夫之勇,却缺乏战略眼光和政治智慧。

在政治层面,吕布始终未能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和政治联盟。他先后依附丁原、董卓、袁绍、刘备等多位诸侯,却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靠山,反而因反复背叛的行为丧失了信誉。汉末乱世,虽然“良禽择木而栖”是常态,刘备、曹操麾下也有众多降将,但吕布的特殊性在于他不仅背叛主公,还亲手杀害了丁原和董卓,这种行为触碰了当时的道德底线,导致天下诸侯对他普遍忌惮,无人敢真正信任他。

性格上的缺陷更是加速了吕布的败亡。他“轻狡反复,唯利是视”,做事缺乏长远规划,往往被眼前的利益所诱惑;他“性多猜忌”,对部下缺乏信任,导致众叛亲离;他刚愎自用,虽然有时能听取谋士的建议,却难以坚持执行,最终错失良机。

下邳之战中,他不听陈宫的掎角之势计策,反而听信妻子的谗言,坚守孤城,最终被曹操水淹下邳,沦为阶下囚,这正是其性格缺陷的集中体现。

然而,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将吕布定义为“反复无常的小人”。置于汉末乱世的背景下,吕布作为一名缺乏深厚政治根基的边地武人,其所有选择本质上都是为了在乱世中生存下去。

他诛杀董卓,客观上结束了董卓的残暴统治,为天下百姓带来了短暂的安宁,这一功绩不应被完全抹杀;他辕门射戟,调停刘备与袁术的争端,展现了他并非全然无谋;他在最后时刻没有独自逃生,而是选择投降,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对部下的责任感。

历史上对吕布的评价历来褒贬不一。东晋徐众在《三国评》中直言:“吕布反复无义,志在逆乱。”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吕布反覆乱人,非能辅佐汉室,而又强暴无谋,败亡有证。”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更是直言:“吕布不死,天下无可定乱之机。”这些评价都着重批判了吕布的反复无常与缺乏谋略。但也有学者认为,吕布的行为更多是时代的产物,汉末乱世礼崩乐坏,道德约束失效,吕布的选择只是当时武人集团生存状态的一个缩影。

吕布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汉末乱世的残酷与无奈。他凭借超凡的勇武在乱世中崛起,却因缺乏政治智慧和道德根基而迅速败亡。

他的一生,是勇武与谋略的失衡,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更是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沉沦。千百年后,当我们翻开正史典籍,拨开文学作品的迷雾,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反复无常”的猛将,更是一个被时代裹挟、被性格拖累的悲剧英雄。

吕布的故事告诉我们,在乱世中,仅有过人的勇武远远不够,信誉、智慧、格局与人心向背,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这或许就是这位汉末“飞将”留给后世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