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何进(2 / 2)

他既想彻底清除宦官集团,以绝后患,又怕违背太后意愿,失去外戚身份的庇护;既依赖士族集团的支持,又对其心存忌惮,担心士族借诛宦之机架空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态,使其在诛宦问题上迟迟未能采取行动,错失了最佳时机。

此时,袁绍再次献策,提出“召四方猛将率军向京城挺进,以兵威逼迫太后同意诛宦”的建议,并称“董卓久镇凉州,勇猛善战,若召其入京,十常侍必惧而投降”。这一建议遭到了曹操、卢植、郑泰等有识之士的坚决反对。

曹操认为“诛宦官只需派一狱吏即可,何必召外兵,恐引狼入室”;卢植警告“董卓狼子野心,入京必乱,不如止之”;郑泰也上书劝谏“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

但何进此时已被诛宦的执念与对太后的不满冲昏头脑,既“怕太后不满,又想借外兵壮势”,最终不顾众人反对,采纳了袁绍的建议,秘密派遣使者赴凉州,召董卓率军入京。

何进的这一决策,堪称其一生最大的败笔。东汉自光武帝刘秀以来,始终严格限制地方军阀进入京城,以防尾大不掉。董卓作为凉州军阀,“素骁勇,有野心”,长期割据边疆,其军队以西凉铁骑为主,残暴嗜杀,毫无纪律可言。

召董卓入京,无异于引狼入室,直接打破了东汉朝廷长期维持的“外戚掌军、宦官控宫、士族议政”的三角平衡格局。何进之所以做出这一愚蠢决策,本质上是其政治短视与权力焦虑的体现——他既缺乏独自解决宦官问题的魄力,又过度依赖外部力量,却未能意识到地方军阀对中央政权的致命威胁。

随着董卓率军向洛阳进发,京城的政治气氛日益紧张。十常侍集团察觉到何进的最终意图,开始暗中准备反击,“日夜监视何进动向,同时联络何苗,试图分化何进势力”。何进在袁绍的催促下,加快了诛宦步伐,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

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负责京城治安。袁绍一面督促董卓加速入京,一面“假传何进命令,使州郡官吏逮捕宦官们的家属”,进一步激化了与宦官集团的矛盾。

中平六年(189年)八月,董卓率军行至渑池,京城的紧张局势已达临界点。何进见“外兵将至,十常侍仍未屈服”,终于下定决心,“入宫面见何太后,强请诛宦”。

但他的这一行动,早已被宦官集团察觉。张让、段珪、毕岚等十常侍核心成员,提前在南宫嘉德殿两侧埋伏了二百名亲信宦官,由段珪统领,并派郭胜、韩悝“假传太后懿旨,称‘太后愿与大将军商议诛宦事宜’”,诱骗何进入宫。

何进缺乏政治警觉性,仅带十名侍从便贸然入宫。行至嘉德殿门口,段珪率伏兵冲出,将其团团围住。

张让当面痛斥何进忘恩负义:“昔太后宫中有灾,先帝与太后不快,我等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这番话虽有辩解之嫌,却也道出了宦官集团与何氏家族的渊源。

何进大惊失色,欲拔剑反抗,却被宦官们制服。尚方监渠穆当场提剑斩杀何进,将其首级割下,掷于宫门外,大喊:“何进谋反,已经伏诛!”。

这位从屠户一路攀升至大将军的外戚权臣,最终死于宦官之手,其结局充满了讽刺意味。他一生试图掌控他人命运,却最终沦为他人刀下之鬼;

他想用暴力清除政治对手,却最终死于自己引发的暴力冲突。何进的死,不仅是其个人悲剧的终结,更是东汉王朝崩塌的开端。

三、身后乱局:帝国崩塌与三国序幕

何进的死,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持续百年的外戚与宦官之争,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方式画上句号;

而他生前召董卓入京的决策,则彻底摧毁了东汉王朝的统治根基,开启了军阀割据的乱世。

何进虽死,但其决策的影响却延续了数十年,最终导致汉室名存实亡,三国鼎立的局面逐渐形成。

何进被杀的消息传出后,京城洛阳瞬间陷入混乱。其部曲吴匡、张璋与袁绍、袁术等人闻讯,立即率军攻入皇宫,以“为大将军报仇”为名,对宦官展开了血腥屠杀。

《后汉书·何进传》记载:“袁氏之众烧宫门,火照天地。绍与术遂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

这场屠杀毫无节制,不仅诛杀了所有宦官,连一些没有胡须的官员与平民也被误杀,宫廷内外血流成河,东汉王朝的宫廷禁卫体系彻底崩溃。

十常侍集团在屠杀中遭到毁灭性打击,张让、段珪等核心成员裹挟汉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逃出洛阳,向黄河方向逃窜。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率军追击,张让等人走投无路,投河自尽。

少帝与陈留王在荒野中漂泊数日后,才被前来接应的官员找到。这场宫廷变乱,让东汉皇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打击,皇帝沦为军阀与士族争夺的傀儡,威严扫地。

就在京城陷入血雨腥风之际,董卓率领的西凉铁骑抵达洛阳。何进生前或许以为董卓会成为自己诛宦的助力,却未曾想,自己的死亡为董卓提供了绝佳的夺权机会。

董卓入京后,见“京城秩序崩溃,少帝年幼无能,百官手足无措”,立即露出了野心。他先是收编了何进与何苗的部曲,又暗中收买丁原的部将吕布,诛杀丁原,吞并其并州军,迅速掌控了洛阳的军事力量。

掌握兵权后,董卓开始独擅朝政。他以“少帝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为由,废黜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随后,董卓毒杀何太后与废帝刘辩,彻底清除了外戚集团的残余势力。

他自任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董卓及其部下在洛阳城内烧杀抢掠,“奸淫宫女,发掘陵墓,剽掠财物”,将这座繁华的帝都变成了人间地狱。《三国志·董卓传》记载: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董卓的暴行激起了天下人的愤怒,也为各地军阀割据提供了借口。初平元年(190年),袁绍、袁术、曹操、孙坚等十八路诸侯组成讨董联军,以“诛董卓,清君侧”为名,起兵讨伐董卓。

讨董联军虽人数众多,但各怀异心,互相猜忌,最终未能形成有效攻势。董卓为避联军锋芒,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临行前“焚烧洛阳宫室,悉发掘陵墓,取宝物”,将洛阳化为一片焦土。

讨董之战虽未成功,却彻底打破了东汉王朝的中央集权体系。各地州牧、太守们以讨董为名,纷纷招兵买马,扩充地盘,不再听从朝廷调遣,也不再向中央缴纳赋税。“董卓之乱后,州郡拥兵自重,强者跨州连郡,弱者据县邑,互相攻伐,无复纲纪”。

袁绍占据冀州、青州、幽州、并州,成为北方最大的军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败吕布、袁术、袁绍等势力,统一北方;孙坚、孙策、孙权父子占据江东,建立东吴政权;刘备则辗转各地,最终在益州建立蜀汉政权。东汉王朝名存实亡,中国历史正式进入三国鼎立的乱世。

回望何进的一生,其悲剧不仅在于个人的身死,更在于其决策对时代的深远影响。他本是东汉王朝的“救火队长”,在黄巾之乱中扛起了保卫京师的重任,却因优柔寡断与政治短视,成为帝国的“掘墓人”。

何进的失败,有着深刻的个人与时代原因:从个人层面看,他出身寒微,缺乏系统的政治历练,“屠户思维”使其习惯于用暴力解决问题,却不懂得政治博弈的分寸与底线,既无法驾驭士族集团,也未能看清董卓的野心。

更缺乏安抚太后、分化宦官的政治智慧;从时代层面看,东汉中后期的外戚与宦官之争早已耗尽了帝国的元气,皇权衰落、朝政腐朽、社会矛盾尖锐,何进所处的时代,已是一个积重难返的末世,即便他做出了正确的决策,也未必能挽救东汉王朝的命运,但他的错误决策,无疑加速了帝国的崩塌。

史家对何进的评价多为负面,陈寿在《三国志》中称其“无谋而多忌,欲诛宦官而召外将,至使董卓擅权,倾复汉室”;

范晔在《后汉书》中评价:“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这些评价虽有片面之处,却也道出了何进的核心过失。

何进的一生,是东汉末年政治乱象的缩影。他的发迹、崛起与败亡,始终与外戚、宦官、士族三大集团的权力斗争紧密相连。他试图在这三大集团的夹缝中掌控权力,却最终被权力反噬。

何进死后,东汉王朝的权力大厦轰然倒塌,三国乱世的大幕正式拉开。这个出身屠户的大将军,

用自己的一生印证了“时势造英雄,亦能毁英雄”的道理,也为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历史教训:权力的游戏需要智慧与底线,仅凭暴力与野心,终究难以长久;

而一个王朝的兴衰,往往系于少数关键人物的决策,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何进的悲剧,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