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月悠哉悠哉地走在流放的队伍前,踏出沈家大门,从此便是囚途。
雨水顺着门匾边缘往下淌,在她和沈惊澜身前挂起一道水帘。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长街上,身后是哭哭啼啼的沈家人,前方是茫茫雨幕。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沈惊澜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终于在宋明月耳边嘀咕:“你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心性……为什么非要趟沈家这趟浑水?”
他侧过头,“若说之前是看着侯府风光,想攀高枝,现在沈家可没什么风光了。以你的本事,离开这儿,随便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别跟我说是因为婚约。那婚约……八成是个幌子。”
“男人啊,”宋明月含笑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太笨不好,太聪明也不好。你知道我没害你,没害沈家的心,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说嘛!”沈惊澜忽然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他边说边咳嗽了两声,身子一歪,做出要往宋明月身上靠的架势。
宋明月手肘一抬,抵在他肩侧,把他歪过来的身子给怼正了。
“苍云寨你知道的,”她面不改色,“以前一直中立,哪国也不靠。但近年来北漠兵马强盛,边境不安稳,寨子自保有些吃力。”
她侧目看向他:“我自己可以走。但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怎么办?和沈家合作是目前最好的保全方法。”
沈惊澜被怼得站直了身子,闻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想不到娘子……还有这般大义。”
他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心里却是:我信你个鬼。
但他没戳破,人家不松口,他总不能撬开她嘴硬问。
他笑了笑,目光落到宋明月持刀的手上。
雨水冲刷着她握刀的手,那柄青龙偃月刀在她手里,稳得像生了根。仿佛这把刀天生就该属于她,就该在她手里绽放锋芒。
“那你的功夫呢?”沈惊澜忽然开口,“谁教的?”
宋明月的肩膀微微一紧,随即放松,淡淡笑道:“爹。”
你爹,我爹,现代的爹,至于是哪个爹,你自己猜去吧。
沈惊澜却敏锐地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紧绷。知道自己大约触犯了她的忌讳,便不再追问。
春杏从沈叔身旁探出脑袋看了看,也学着宋明月的样子,用红缨枪挑起半块门板,挡在沈叔头顶。
沈叔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周围那些女眷看见了,也想往门板下凑一凑。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沈叔是男的,春杏是女的,两人挤在一块破门下……成何体统。
王氏和李氏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刀子似的瞪着春杏和沈叔,心里骂翻了天:两个仆从,太没眼色了,看不见主子还在淋雨吗?只顾着自己遮雨,真是反了天了。
可春杏才不管那些眼神,自顾自地欣赏着刚得来的枪。
此时,队伍已经全部出了沈府,走到了京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上。雨势稍微弱了些。
“叮铃……叮铃铃……”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
一驾鲜亮招摇的马车,在雨中缓缓驶来。
车是四驾的,拉车的四匹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脖子上挂着纯金铃铛。
车身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鸟纹,车门挂着珍珠帘,车顶四角垂着鎏金流苏。
车子前后,跟着八名侍女,个个容貌清丽,穿着统一的鹅黄纱裙,在雨里走得莲步轻移,仿佛这不是暴雨天,而是春日游园。
马车里,隐隐传来琵琶声和曲声,混着女子的娇笑,还有男人含糊的调笑声。
那曲子……宋明月皱眉听了片刻,竟然是最低等的窑子里,歌姬哄恩客时唱的淫词艳曲。
唱词娇,媚,浪,一声声拖着长音,混在琵琶的靡靡之音里,听得人浑身发麻。
沈惊澜和沈叔对望一眼,两人的脸色凝重起来,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警惕。
宋明月诧异,能在京城挂金铃的马车,坐着的必然是皇室中人。可传出来的却是这种不堪入耳的曲子,实在是太荒唐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惊澜,眼里带了点同情:看来,你唯一剩下的“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
也在今日被“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