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打量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多大了?”他又问。
“十、十五……”
“十五……”瑞王低低重复,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姑姑遇见我的时候,也是十五。”
那年,他们都是十五岁。
他是跟着师父玄微子为父皇贺寿,一身素白儒衫,手持玉骨折扇,扮作个文弱书生。师父说,此去京城,会有一劫,不许露武功,不许逆天意,劫自然消弥,否则就是生灵涂炭的罪孽。
而她是跟着老侯爷回京述职的沈家大小姐,一身黑色骑装,肩上扛着杆银枪,枪尖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边境风沙磨出来的眉眼,亮得像淬火的刀。
长街之上,惊马突至。是皇兄早有预谋的刺杀。
“闪开!”一声清喝,黑衣如电。
沈晴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银枪如龙,一枪挑飞最先扑来的死士。枪尖回转,横扫,三个死士被拦腰扫飞,撞塌了街边的摊子。
“书生!躲我身后!”她只丢给他一句话,声音又脆又利,像边塞最烈的酒。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银枪舞成一片光幕,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出血花。
可死士太多了。
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从街边巷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沈晴再悍,也只有一个人。
“嗤。”
一柄长剑,穿过她的肩胛,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沈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枪杆撑住身体,可另一把刀,已经朝着她脖颈砍来。
“小心!”
李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她。刀锋擦着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溅进他的眼睛,是她的血。和刚才他脸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晴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声音嘶哑:“让你躲着,出来送死吗?”
李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浑身浴血,红衣被染成暗褐色。看着她肩头的伤口皮肉外翻,白骨可见。看着她咬着牙,一次次挺枪,一次次杀人。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也惨得触目惊心。
援兵终于来了,禁军的马蹄声震天响起,死士们如潮水般退去。
长街之上,尸横遍地。
沈晴用银枪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个笑:“书呆子……没吓到吧?”说完便向前栽倒。
李元伸手接住她。
温热的身体,倒进他怀里。轻得像个孩子,可又重得像座山。
“噗通。”他抱着她,在满地血污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弟子……破戒了。”
从今往后。
这双眼睛,看过她的血。
这双手,抱过她的身。
这颗心便装不下江山万里,只装得下一个沈晴。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这片尸山血海。
身后,玄微子站在街角,静静看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痴儿……红尘一跪,便是万劫不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