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但黑龙口已经变成了一个烂泥塘,浑浊、凌乱,散发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钉死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堵在决口处的灰色“怪物”。
十几分钟前,那里还是能吞噬一切的咆哮洪水。
现在,一道由几十个铁笼子组成的灰色堤坝,硬生生把那头发疯的洪流给憋了回去。
工兵团团长王大锤手里拎着把铁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铲刃在那还在冒热气的水泥块上敲了敲。
“当!当!”
清脆,坚硬。
根本不是泥巴的闷响,是敲在花岗岩上的声音!
“我滴娘咧……”
王大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扭头看向周墨,。
“厂长,这……这就硬了?比、比他娘的老山上的石头还硬?”
周围的工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叫化学反应,放热凝固。”
周墨没理会王大锤的荤话,他看了一眼手表。
“别愣着,水位降下去了,马上清淤!”
“发电机组还在库房里,天黑之前,必须就位!”
“是!”
有了这神迹一般的“速干水泥”打底,整个工兵团的士气瞬间拉满,干活跟打了鸡血似的。
然而,工业建设这头巨兽,从来不是喂饱一顿就完事了。
真正的麻烦,在安装阶段。
那台重达数吨的发电机定子,是个娇贵的铁疙瘩,磕碰掉一块漆都可能导致绝缘失效报废。
可现在,工地全是烂泥,卡车根本开不进去,吊车更是想都别想。
靠人扛?
开玩笑,这玩意儿稍微一滑,底下的人能直接压成一滩肉泥。
“没招了。”
秦振邦老爷子看着那一滩烂泥,急得直嘬牙花子。
“除非能把卡车变成飞机,直接给它吊进去。”
“要什么飞机。”
周墨挽起袖子,从车上跳下来,指了指远处的几棵大树。
“砍树!铺路!做滑轮!”
一小时后,一个虽然简陋、但精妙到极点的“土法起重系统”在泥坑里拔地而起。
几根粗壮的圆木铺在烂泥上当轨道,滚木垫底。
几组比胳膊还粗的麻绳穿过定滑轮和动滑轮组,一头系在定子上,另一头连着几匹挽马和几十个光膀子的壮汉。
“杠杆原理,滑轮组省力。”
周墨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面红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记住,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们就能撬动地球!”
“起!”
随着一声号子,那台令所有人束手无策的庞然大物,在滚木上缓缓滑动,平稳地滑入了基座。
王大锤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刻,他对“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最后的“合龙”——将巨大的发电机转子,插入定子的中心孔。
这中间的公差,只有不到0.5毫米。
为了保证发电效率,秦振邦设计的配合间隙小到了变态的程度,稍微歪一点,或者金属有一点热胀,就得卡死。
“咣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负责吊装指挥的秦奋,脸色瞬间惨白。
转子,卡住了。
“怎么回事?我看过尺寸了!应该能进去的啊!”
秦奋疯了一样冲上去,拿着卡尺量了又量,浑身都在抖。
雨停之后,太阳出来,水汽蒸腾,整个河谷又闷又热,气温起码三十度。
再加上刚才暴晒,金属件受热膨胀。
哪怕只膨胀了一丝头发丝那么细,对于精密机械来说,就是天堑。
“完了……废了……”
秦奋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台发电机是整个兵工厂的命根子,要是为了这点公差报废了,他就是千古罪人。
秦振邦老爷子也急得直跺脚,举起拐杖就要打孙子。
“你个废物!你怎么算的公差!”
“住手。”
周墨走过来,拦住了老爷子。
他看了一眼那个卡住的转子,伸手摸了摸滚烫的金属表面。
“不是算错了,是热胀冷缩。”
周墨转过身,对王大锤喊道。
“去!把炊事班所有的冰块都给我弄来!还有硝石!有多少要多少!”
十分钟后。
那个巨大的转子被包裹在了厚厚的冰层和制冷剂里。
白色的冷气在炎热的河谷中弥漫,发出“滋滋”的声音。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那个铁疙瘩。
秦奋跪在地上,指甲嵌进了肉里。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是金属收缩的声音。
周墨看准时机,猛地一挥手:“松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