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乱风道兵工厂,一号成品停放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李云龙就带着王近林、杨明志两个师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这里。
自从那天试车成功后,李云龙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天往这儿跑八趟。
只要一闭眼,他脑子里全是那五十辆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拉着重炮和弹药,在晋西北的大地上卷起漫天黄龙的威风场面。
“老李,你慢点!”
杨明志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眼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你是说,五十辆?整整五十辆能跑的大家伙?”
“那还有假?”
李云龙脚下生风,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秦那老头子昨儿个就给我透了底,说是任务完成了,五十台‘解放’,全在那摆着呢!”
说话间,三人转过一个山脚。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平整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个方阵。
虽然还没有喷涂迷彩,但那方正刚硬的车头、粗犷厚重的钢梁、还有那一排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排气管,汇聚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压迫感。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八路军的脊梁。
“乖乖……”王近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看直了。
“这哪里是车队,这分明是一群趴着的老虎啊!”
李云龙得意得像是这车是他生的一样,大手一挥。
“走!上去摸摸!今儿个咱们就把车开回去,让战士们也开开眼!”
三人兴冲冲地跑向离得最近的第一排卡车。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李云龙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脚步也慢了下来。
最后,他停在第一辆车的车头前,死死盯着那原本应该安装轮胎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
粗壮的轮毂轴承裸露在空气中。
而那沉重的车身,此刻正尴尬地架在四个巨大的松木墩子上。
不光这一辆。
李云龙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除了最前面那五辆用来测试的原型车装着磨损严重的旧轮胎外。
剩下四十五辆崭新的卡车,全部都被卸掉了“双脚”,死气沉沉地跪在木桩上。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锈迹斑斑的轮毂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凄凉无比。
“这……这是咋回事?”
杨明志愣住了,指着那光秃秃的轴承。
“老李,这就好比大姑娘上轿,你也得给她穿双鞋啊!这光着脚怎么走路?”
李云龙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秦振邦!老秦!”
李云龙扯着嗓子,冲着不远处的车间咆哮。
“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这是造车还是造棺材?没轮子这玩意儿能跑吗?那是铁坨子!”
车间大门打开。
秦振邦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精神矍铄的老工程师,此刻却显得格外苍老,那件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没等李云龙发飙,就长叹了一口气。
“别吼了,李团长。”
秦振邦拍了拍那辆车的保险杠,声音苦涩。
“我也想给它们穿鞋,可咱们……没橡胶了。”
“没橡胶?”
李云龙瞪着牛眼:“之前不是搜刮了那么多鬼子卡车吗?那些轮胎呢?”
“都在那五辆车上了。”
秦振邦指了指角落里那几辆样车。
“鬼子的轮胎本来就不耐造,咱们又没有硫化设备,坏一条少一条。”
“这四十五辆新车,每辆车要六条重载轮胎,那就是二百七十条。”
“李团长,咱们是在太行山,不是在南洋。”
秦振邦摊开满是油污的双手,语气绝望。
“咱们能炼钢,能采油,能发电。但这橡胶树……它不长在咱们这啊。”
橡胶。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云龙的心口。
他不懂工业,但他懂常识。
这玩意儿娇气,得热带才长。
整个中国,除了还没收回来的大西南那一小块地儿,根本就没有橡胶产区。
更别提这天寒地冻的晋西北。
“能不能用木头轮子?或者铁轮子?”王近林不死心地问道。
“胡闹!”秦振邦瞪了他一眼。
“这是载重五吨、时速六十公里的卡车!用铁轮子?跑不出二里地,这一身钢骨架就能被震散架!发动机都得震碎!”
场面瞬间死寂。
李云龙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残废”卡车,心里的火苗子刚蹿起来,就被这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这感觉,比打败仗还难受。
明明枪有了,炮有了,车也造出来了。
结果因为几条黑胶皮,全趴窝了。
这就好比练成了绝世武功,正准备出山大杀四方,结果出门一看,两条腿被人锯了。
憋屈。
真他娘的憋屈!
……
北平,铁狮子胡同。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冈村宁次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情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乱风道地区夜间灯火通明,疑似电力恢复,且有大量机械轰鸣声。”
“巴嘎……”
冈村宁次没有暴怒,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冷的低语。
他把情报随手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