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太行山的雾气还没散。
乱风道一号操场,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那群蛰伏的钢铁巨兽。
这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方阵。
整整五十辆涂着灰绿色防锈漆的“解放”牌卡车,像五十块方方正正的移动城墙,排成令人窒息的五列纵队。
粗犷,丑陋,没有一丝流线型的美感,却透着一股要把这天都顶个窟窿的霸气。
那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工业暴力。
每辆车的尾钩上,都牵引着一门油光锃亮的75毫米18式步兵炮,炮口斜指苍穹。
车厢里装的不是沙袋,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以及手持八一式步枪、全副武装的突击连战士。
这是八路军建军以来,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化重装部队。
指挥台的高处,周墨迎风而立。
他看着眼前的钢铁洪流,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的激动与肃穆,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在实验室里对着冰冷数据和国外技术壁垒的无力感,与眼前这支即将咆哮出征的钢铁之师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这不是图纸,不是模型,这是能去撕碎敌人、保家卫国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车队的方向,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车队最前方,李云龙站在头车的引擎盖上。
他脚下踩着那两条刚才还让他嫌弃太颠的杜仲胶轮胎,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铁皮喇叭。
风很大,吹得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猎猎作响。
“弟兄们!”
李云龙的声音顺着电流,炸响在山谷里,带着股浓浓的火药味。
“都把鞋底板给老子翻过来看一眼!”
底下的战士们一愣,下意识地抬起脚。
草鞋,布鞋,磨平了的胶底鞋,有的甚至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默默看着自己脚上的血泡和老茧,眼圈瞬间红了。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以前的日子!”
李云龙把喇叭往腰里一别,红着眼睛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是泥腿子!是叫花子!咱们靠这两条腿,跟鬼子的汽车轮子赛跑!跟鬼子的骑兵拼命!”
“累不累?真他娘的累!”
“苦不苦?苦到骨头缝里了!”
“咱们有多少好兄弟,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活活累死、跑死在行军道上的!”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李云龙猛地一跺脚,坚硬的引擎盖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但从今天起,这页皇历,给老子撕了!烧了!”
他指着身下这头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豪气干云。
“以后,这玩意儿就是咱们的腿!”
“以后,咱们坐着车,唱着歌,去鬼子的炮楼底下,给他们送钟!”
“鬼子不想让咱们有轮子,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山沟里。”
李云龙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那是狼王闻到血腥味时的表情。
“那咱们就开着这铁疙瘩,去告诉他。”
“这条龙,抬头了!”
“出发!目标——正太线!把鬼子的铁道给老子扬了!连根枕木都不许留!”
“轰——!!!”
五十台直列六缸柴油机同时发出的怒吼,瞬间淹没了李云龙的尾音。
那是大地的颤抖,是工业巨兽的第一次齐声咆哮。
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朝阳。
钢铁洪流缓缓蠕动,随后加速,变成一条势不可挡的长龙,咆哮着冲出了山口。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黄沙。
那种扑面而来的柴油味和金属摩擦声,在周墨眼里,比最昂贵的香水还要迷人。
这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也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道理。
……
上午十点。
正太铁路,娘子关以西三十里,黑风口据点。
这里是扼守晋冀交通咽喉的战略要地,驻扎着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一个加强中队。
中队长田中大尉正坐在炮楼顶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心爱的指挥刀。
今天的天气有些反常。
虽然没有风,但他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水面却一直在微微颤动,泛起一圈圈涟漪,而且幅度越来越大。
紧接着,一种低沉、富有节奏的轰鸣,如同远方的闷雷,贴着地皮滚了过来。
“地震了?”
田中皱了皱眉,那种震动感越来越强,连带着脚下的炮楼都在轻微晃动。
“报告中队长!”
一名观察哨兵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脸色惨白。
“西……西边!有……有怪物!”
“慌什么!土八路又来扒铁轨了?”
田中不屑地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黄尘。
而在那滚滚黄尘中,几十个巨大的黑点在快速移动,以此生未见的速度逼近。
“那是……”
田中眯起眼睛,调整焦距。
下一秒,一股凉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