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那道硬生生开了穿甲弹的焊缝,还散发着热气。
李云龙围着那个光秃秃的T-34车体,跟只大马猴似的上蹿下跳。
一会儿拿粗糙的大手摩挲那道狰狞如蜈蚣的焊疤。
一会儿把那张黑脸贴在冰冷的侧装甲上蹭,嘴里嘿嘿傻笑,哈喇子都快滴下来。
“好宝贝!这才是俺老李的命根子啊!”
他猛地拍了一把车体,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扭头冲着周墨竖起大拇指,眼珠子都在放光:
“老周,这回我李云龙是真服了!这铁王八壳子,别说鬼子那烧火棍似的破炮,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拿雷劈也得崩掉两颗牙!”
“行了,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周墨把手里的图纸卷成筒,没好气地敲了敲那个敞开的座圈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光皮厚有啥用?你瞅瞅它现在像个啥?”
李云龙愣了一下,顺着那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往里瞅,砸吧砸吧嘴,一脸纠结:
“呃……像个被人剁了脑袋的大王八。”
“没脑袋,就咬不了人。”
周墨转身往车间走,声音冷硬,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有盾没有矛,那就是个移动的铁棺材。“
”鬼子只要不是傻子,绕到后面给你履带炸了,你在里面就是个等死的罐头肉。“
”接下来这关,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
一号重型车间。
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秦振邦对着桌上那张T-34/85的炮塔图纸,愁得头发都快揪秃了。
“厂长,这活儿……没法干,真没法干。”
秦振邦指着图纸上那个圆润流畅、充满工业美感的铸造炮塔,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这是整体铸造结构。要想成型,要么有万吨级的水压机搞模锻,要么用超大型的精密砂箱。”
老头子拍着桌子,一脸绝望。
“咱们那台三千吨的水压机,压个车体平板还凑合,压这种半球形的复杂曲面?那就是拿根牙签搅大缸——根本使不上劲!”
“那改成焊接呢?”李云龙背着手在旁边插嘴。
“像车体那样,切成块拼起来不就行了?”
“胡闹!”
“炮塔是迎弹面最复杂的地方,焊缝太多就是死穴!“
”再说了,为了防弹外形,要把钢板弯成这种弧度,咱们没有大型卷板机,拿什么弯?拿手掰吗?”
气氛瞬间凝固。
没有炮塔,这辆所谓的“毁灭者”,就真成了李云龙口中的无头王八。
“谁说我们要用压机了?”
周墨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他径直走到车间外那片堆放废料的荒地上,弯腰抓起一把粗糙的黄沙,在指尖缓缓搓落。
“老秦,把你那套德国人的精密思维,先收一收。”
周墨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那片荒地。
“既然没有万吨压机,咱们就用最原始、最不讲理的法子。”
“把它像种庄稼一样,从这地里,给我硬生生‘种’出来!”
……
当天下午,工兵团的一个营被拉到车间外的空地上。
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恒温的车间,也没有白大褂。
只有数百把铁锹挥舞,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一个直径五米、深达三米的巨大圆坑,被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这是……地坑造型法?”
秦振邦站在坑边。
看着工人们在周墨的指挥下,将搅拌了粘土、锯末和特殊粘结剂的型砂填入坑中。
“这不是乡下铁匠造犁头、铸农具的土法子吗?厂长,你拿这个造坦克炮塔?这精度……”
“要什么精度?”
周墨站在坑底,满身是泥,亲自拿着刮板修正砂型的弧度,汗水浸湿了后背。
“这是当年的苏联老大哥被逼急了搞出来的看家本领!“
”咱们要的不是光滑如镜的艺术品,是能让鬼子炮弹打滑的硬骨头!”
三个小时后,巨大的木质模具被吊入坑中,填砂、捣实、起模。
一个完美的、却又带着粗粝质感的炮塔空腔,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成型。
深夜。
化铁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巨兽苏醒。
巨大的钢水包被龙门吊缓缓吊起,悬停在沙坑上方。
那一汪重达数吨的滚烫钢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将周围工人的脸映得通红如血。
“倒!”
周墨一声令下。
“哗啦——!!!”
赤红色的钢水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咆哮着冲入地下的沙坑。
“滋滋滋——”
钢水与湿润的沙土接触,瞬间激发出大量高温气体。
几十个预留的排气孔同时喷出数米高的蓝色火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无数恶鬼在烈火中嘶吼。
那场面,壮观,野蛮,充满了最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
李云龙站在安全线外,感觉眉毛都要被烤卷了。
他张大嘴巴,看着那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烈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