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比他习惯了监狱幽暗照明的瞳孔所适应的要强烈得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在眉骨处遮挡了片刻。
但随即,他的目光便穿透指缝,投向了前方。
停机坪尽头,是一条铺陈开来的、漫长而肃穆的欢迎队伍。
身着笔挺复古宫廷礼服的皇家仪仗队,手持镶嵌宝石的礼仪长剑,如雕塑般分列红毯两侧。
红毯本身是鲜艳欲滴的深红色,上面铺满了刚从枝头采撷的、还带着晨露的鲜嫩花瓣,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压过植物的清新。
更远处,穿着华丽乐师服的宫廷乐队已经就位,当舱门完全开启的刹那,庄严而悠扬的皇室礼号声便响彻云霄,旋律古老而厚重。
哈迪斯的嘴角,极其自然、也极其微妙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感动,没有归家的激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嘲讽的熟悉感。
太熟悉了,这套程序,这种排场,这种用极致的形式感来包装的人物登场的方式……
罗尼特皇室最热衷的调调,刻板得令人发笑。
他放下手,整了整袖口,从容地迈步,踏出了舱门。
镶着柔软皮革的鞋底,踩在厚实的花瓣与地毯上,悄然无声。
他的视线,越过分列两侧、面容肃穆的仪仗队员,直接投向了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被一众衣冠楚楚的帝国重臣簇拥着的、当今罗尼特帝国的皇帝。
然而,那张脸,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用生物技术维持着不可思议的年轻面容、目光却如万年冰窟的父亲。
取而代之的是亚历克斯。
此刻的亚历克斯身穿最为繁复华丽的皇帝冕服,头戴象征无上权力的冠冕,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而宽厚的笑容,正注视着他。
哈迪斯的目光,只是在那张与他有着几分相似、却因那过于完美的笑容而显得虚假的脸上,冷淡地扫过,停留了不到半秒。
随即,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或者说,是刻意地,转向了停机坪侧方,那片与周围精美园林和宏伟宫殿格格不入的区域。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尘土飞扬的工地。
防护围栏圈起了广阔的面积,大型工程机械在其中缓慢而有序地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在哈迪斯清晰的记忆里,那片土地的上方,本该矗立着罗尼特皇宫最宏伟、最核心的建筑——帝国主殿。
那座凝聚了帝国数百年历史、见证了无数重大决策与仪式、有着高耸入云的尖顶与巨大彩色琉璃穹顶的宫殿,如今已荡然无存,被夷为平地,只剩下裸露的爆炸坑和堆积如山的建筑残骸。
那里,是不久前青鸾小队斩首行动的主战场,也是青鸾小队近乎全军覆没的地方。
硝烟虽已散尽,血迹也被清理,但这片废墟本身,就是最触目惊心的伤疤。
就在他目光停留在那片废墟上的短暂时刻,亚历克斯已经亲自迈步,沿着红毯迎了上来。
他的步伐稳健,笑容愈发显得真挚而富有感染力,仿佛真的是一位对弟弟饱含思念与关怀的兄长。
他走到哈迪斯面前,无比自然地伸出双手,握住了哈迪斯刚刚垂下的手。
那双手温暖干燥,握力适中,带着一种表演性的亲昵。
“艾伦,我亲爱的弟弟,你终于平安回来了!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