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王猛挠挠头,“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就像……”
“就像看土包子。”周胖子接话,“我在县城见多了,那些世家子弟看我们就这眼神。”
王猛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这个!”
刘泓看了那人一眼,正好那人也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刘泓时,微微一顿,然后移开,继续低头看书。
刘泓笑了笑,没在意。
上课了。
陈夫子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但还是时不时咳嗽。他扶着讲台,先介绍新同窗:“这位是李思齐,从府城来的,往后就在咱们村塾读书。你们多亲近。”
李思齐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算是行礼。动作标准,姿态端正,一看就是正经学过礼的。
刘承宗眼睛亮了。
他自诩是村里最有学问的,平时看谁都带点优越感。但眼前这个李思齐,穿着打扮虽然寒酸,但那气度、那做派,分明是正经读书人的路数。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亲近,主动点头打招呼。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神情淡淡的。
刘承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陈夫子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论语·里仁》篇,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陈夫子讲得慢,一句一句解释,时不时停下来让学生记笔记。
刘泓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
李思齐坐得很直,但眉头越皱越紧。
课间休息时,李思齐站起来,走到陈夫子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陈夫子正喝水,见状放下碗:“有事?”
“夫子,”李思齐说,“方才您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学生有些疑问。”
陈夫子点头:“你说。”
李思齐正色道:“《论语集注》有云:‘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朱子此言,已将义利分得明白。但方才夫子说,‘君子重义,小人重利,二者截然不同’,学生以为,这话说得太满。”
陈夫子脸色变了变。
李思齐继续说:“程子云:‘人无利,直是生不得,安得无利?’可见利并非全然不可取。君子所贵者,在取之有道,而非绝口不言利。若一味强调义利之辨,将利视如蛇蝎,恐失之偏颇。”
陈夫子沉默了。
他教了几十年书,还是头一回被学生当面质疑。而且这学生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刘承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跟夫子说话。周胖子捅了捅王猛,小声说:“这新来的,胆子不小。”王猛没吭声,眼睛盯着李思齐,神色复杂。
陈夫子咳嗽两声,慢慢说:“你读过《四书章句集注》?”
李思齐点头:“家父在世时,曾为学生讲解过。”
“家父?”陈夫子问,“令尊是?”
李思齐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先父曾中过举人,后在府城书院教书。”
举人之子!
众人看李思齐的眼神顿时变了。刘承宗更是眼睛发亮,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往功名的捷径。
陈夫子叹了口气:“你既有家学渊源,何必来我这村塾?”
李思齐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陈夫子脸上,不卑不亢:“学生家道中落,无力延请名师。村塾虽陋,但有书可读,有师可问,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