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曲阜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样的阵势。今日,大明朝自己的皇帝,却带着如此浩大的军队,杀气腾腾地来了。
这让曲阜的百姓如何不心惊胆战?
就在大军距离曲阜城门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路旁冲了出来,直接拦在道路中央,放声大哭:皇上!皇上为民做主啊!草民有冤情要告!天大的冤情啊!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憔悴的中年男子,头发蓬乱,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看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妇孺,有老有少,皆是衣衫破旧,面黄肌瘦。他们齐刷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那哭声凄厉,听得人心中发紧。
祖大寿,正要喝令士兵将这些挡住圣驾的民众赶走,却被崇祯抬手制止。
让他们说。崇祯的声音冷静而威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那中年男子见皇帝愿意听他申诉,激动得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但他仿佛毫无知觉,泣不成声地喊道:皇上!草民是曲阜城外的平民,姓张,名叫张大有,世代耕种为生。两年前,孔府大宗族长的儿子孔尚贤,看中了草民家的一块地,强行要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悲愤:那地是草民祖上传下来的,足足三代人的心血!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啊!草民不愿卖,那孔尚贤就说草民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后来,他们仗势欺人,强行霸占了那块地!草民的兄长张大福去理论,却被他们的家丁活活打死!尸体扔在野地里,连口棺材都不给!
张大有咬着牙继续说:草民的父亲张老汉,看着大儿子被打死,悲愤难当,去县衙告状。可县衙不受理,说这是孔府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我父亲不服,就想去府城告状。结果,结果半路上被人拦住,活生生……活生生被沉到了河里!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草民想去府城告状,却被孔府的人抓住,说草民是刁民,胆敢诬陷孔府!他们把草民绑在柱子上,活活打了一百多鞭子,还打断了草民的一条腿!
说到这里,他艰难地撩起裤腿,露出一条明显变形的腿。那条腿已经萎缩,小腿骨骼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是当年被打断后没有得到治疗,就这么硬生生长歪了。
围观的百姓无不动容,有些妇女甚至捂着嘴抽泣起来。
这……这也太惨了!
孔府的人怎么能这样!
嘘!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张大有继续哭诉:这案子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可孔府包庇,县衙不管,府衙不理,草民告状无门,只能等死!这两年来,草民一家老小靠着要饭度日,妻子被活活饿死,儿子也因为营养不良,落下了病根……
他指着身后一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孩子,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
今日得知皇上驾临,草民豁出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亲人讨个公道!草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让皇上知道,孔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得地面作响,额头都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触目惊心。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很快就变成了上百人,然后是几百人。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同情,也带着恐惧。
这种事,在曲阜其实司空见惯。孔氏势大,仗势欺人本就是常事。孔家子弟犯了事,孔府自有族规处置,县衙根本管不了,外人更不敢过问。普通百姓受了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告状没用,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祸患。
这桩案子当年确实闹得很大,死了好几条人命,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但案犯得到孔府包庇,最终不了了之。张大有一家的遭遇,大家都看在眼里,却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崇祯当然早已安排妥当。这个案子是他提前让锦衣卫探查到的,人证物证都已准备齐全,就等今日,在皇帝驾前告御状。张大有也是锦衣卫事先联系好的,甚至连他说什么话,怎么说,都经过了排练。
但即便是排练过的,张大有的悲痛和愤怒却是真实的。两年的压抑,两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崇祯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声音如同千年寒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而且还是在圣人故里!这简直是对孔圣人的莫大侮辱!
崇祯下令带着张大有一行人,一起前往曲阜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