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回到孔府后,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样。
那些族中长老们还等着他的消息,等着他召集天下士林反击皇帝的决定。却见他脸色苍白地走进正堂,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全力配合皇上,准备祭孔大典。不得有误。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长老试探着问:老爷,那些信函……
烧了。孔胤植打断他的话,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眼神却异常锐利,全部烧了。一封不留。
他扫视在座众人,缓缓说道:从此刻起,孔府上下,全力筹办祭孔大典。这次大典,要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不许有任何差池,不许有任何怠慢。
说完,他起身离去,留下一堂错愕的族老。
从那一刻起,整个孔府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曲阜全城都忙碌了起来。工匠修缮孔庙,清洗每一块石板;乐师日夜排练祭孔雅乐;礼官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厨师准备祭品,一丝不苟;裁缝赶制礼服,不敢懈怠。
孔府一向以保存中华文脉、传承圣人之道自居。是儒家的核心,而祭拜孔子的礼节更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次的祭孔仪式,要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小皇帝在外征战数月,终于踏上归途。而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他居然绕道曲阜,要亲自祭拜孔子!
这个消息,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有心人看来,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政治信号,值得深思,值得解读。
东林党人聚在一起,抚须微笑:看来皇上终于明白了,离不开我们士林的支持。这是在向天下儒家士大夫示好,表明新君依然尊崇儒家正统,依然要依靠我们治理天下。
翰林院的官员们则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我们这些日子不懈上书,劝谏皇上不可妄动刀兵、穷兵黩武,终于起了效果!皇上这是在悔过,在表示愿意听从我们的意见,愿意回归文治的正道!
也有复社的年轻书生冷笑着说: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现在得胜回朝,想要搞个盛大仪式,用来标榜自己的文治武功兼备,沽名钓誉而已。
无论持何种看法,有一点是确定的——皇上祭孔这件事,吸引了全天下的关注。
各地的邸报开始大幅报道,文人墨客纷纷撰文评论,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此事。
祭孔这一日,曲阜城万人空巷。
孔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士子、官员。锦衣卫和御林军维持着秩序,但人群依然人山人海,密不透风。远道而来的士子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本地的百姓则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盛事。
孔庙,这座经历了两千年风雨的古老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厚重的历史感。大殿内,高大的孔子塑像端坐其中,目光深邃,仿佛在俯瞰着世间的一切。
辰时三刻,祭孔大典正式开始。
崇祯身穿最隆重的十二章冕服——衮服之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天命。头戴冕旁,前后各垂十二旒,每一旒都由十二颗玉珠串成,行走时叮当作响。
他在衍圣公孔胤植、曲阜县令以及一众随驾御史的陪同下,缓步走进孔庙。
雅乐奏响,钟鼓齐鸣。
那是《韶》乐,传说中孔子听了之后三月不知肉味的上古礼乐。乐师们演奏得一丝不苟,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庄严肃穆的旋律在殿宇间回荡。
崇祯按照礼仪,先在孔子像前上香——三炷清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
然后献爵——三次献酒,每一次都要按照严格的礼仪进行。
再献帛——献上精美的丝绸,表示对圣人的敬意。
每一个动作,都庄重肃穆,不敢有丝毫怠慢。
跟随崇祯一路的几位御史,更是不停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擅长绘画的御史崔子忠,被安排在最好的位置,用画笔记录下这难得的历史性一刻——皇帝祭孔图,必将流传千古。
礼仪进行得井然有序,一切都按照预定的程序进行。
然而,就在祭祀即将结束的时候——
崇祯站在孔子像前,仰头看着那高大的圣人之像。
孔子的塑像高达数丈,慈眉善目,衣袂飘飘,手持竹简,目光深邃而睿智,仿佛洞察世间一切。
崇祯静静地凝视着,凝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