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宣旨的天使，卢象升顾不得片刻休息，立刻唤来几名亲信幕僚，大步流星地直奔大名府城内的神华煤业分号。
暮色将至，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但卢象升的脚步却愈发急促。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焰，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脑海里——组建车营天雄军朕望卿不负所托。这些字眼让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那传说中的战车。
神华煤业的分号坐落在城东的商业街区，门面阔大，气派非凡。门楣上悬挂着烫金的招牌，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进进出出的伙计和车马络绎不绝，一看便知是财力雄厚的大商号。
这家商号，卢象升再熟悉不过了。
自从朝廷推行马政改革以来，大名府当地的马役改为折银征收，由地方官府将银子统一交付给神华煤业，委托他们代为养马。作为一府长官，卢象升经常要与商号打交道，时不时便要亲自前来，检查马匹的数量和质量，确保朝廷的要求得到切实落实。久而久之，与这商号上上下下的人都混得颇为熟络。
对于马政改革，卢象升是发自内心地支持。
他太清楚以前的马役制度给百姓带来了多大的苦难。依照旧制，每家每户要轮流养马，提供草料，日夜照料马匹，稍有闪失便要受罚。那些穷苦人家，自己都吃不饱肚子，哪里养得起娇贵的官马？可朝廷的差事压下来，不养也得养。更要命的是，许多百姓根本不懂养马的门道，结果马匹死亡率极高。马死了，百姓还得倾家荡产地赔偿，简直是雪上加霜，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如今改为折银征收，由专业的商号统一养马，百姓的负担一下子减轻了大半。商号雇的都是老把式，懂马性，会调教，养出来的马匹膘肥体壮，质量反倒比从前更好，朝廷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卢象升还组织当地百姓在农闲时节割草，交给地方官府，由神华煤业收去喂马。如此一来，百姓免了马役之苦，商号也能更好的养马，每每想起这些，卢象升便觉得朝廷这马政改革着实高明，自己能在其中出一份力，也算没有辜负这身官袍。
此刻，卢象升迈开大步走进商号的大门，穿过熙熙攘攘的前堂，直接找到了掌柜的住处。
商号的掌柜姓赵，单名一个华字，唤作赵文华，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商人。此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是久经商场的老手。他正在后堂核对账目，听得下人来报说知府大人亲自登门，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放下账本，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哎呀，卢知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便要吩咐下人看茶。
卢象升摆了摆手，也不客套寒暄，直接说明来意：赵掌柜，朝廷刚刚下旨，命本官在大名府组建车营。圣旨上说得明白，要与贵商号相互配合，协同办理。不知贵商号那边，可有什么准备没有？
赵文华听了，眼珠一转，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笑容愈发殷勤起来：哦！原来是这桩事！卢知府来得正好，正好！我们确实收到了总号的指示，早就专门为组建车营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大人您来呢！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神秘：前些日子，总号特意运来了一大批马车，还有配套的部件、装备，就是专程为了配合朝廷组建车营之用！我们都给大人预备得妥妥当当的了。
说着，赵文华在前面引路，带着卢象升一行人，穿过几进院落，绕过堆满货物的仓房，来到商号最后面的一处宽敞广场。
这个广场原本是商号堆放大宗货物的地方，占地足有好几亩，平日里停满了运煤的大车。此刻，那些运煤车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马车。
卢象升放眼望去，只见暮色中的广场上，几十辆马车排列得井然有序，仿佛受阅的士兵。
这些马车都是双轮车，车身不大，看起来普普通通，跟寻常街面上运货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唯一特别的地方，是这些马车的大小、规格完全一模一样，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丝毫差别。车轮的直径、车厢的宽度、辕木的长短，分毫不差，整齐划一得令人称奇。
卢象升走近几辆马车，弯下腰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马车虽然外表简朴，但做工却极为精良。车轮的轮辐均匀而坚固，车轴上涂着厚厚的油脂，车厢的每一块木板都刨得光滑平整，榫卯之间严丝合缝，结实耐用。
但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这种普通的马车，就是车营的战车？这看起来根本不能打仗啊，只能用来运送辎重罢了。难道朝廷下这么大的决心，就是让自己带着一群车夫去运粮草？
赵文华显然看出了他的困惑，在一旁笑着说道：卢知府，您先别急着下结论。这些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其中大有玄机，大有玄机！
他转身招呼几个早已等候在旁的伙计：来人，给卢知府演示演示！
伙计们应声而动，走到马车旁边的空地上。
卢象升这才注意到，几辆马车旁边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摞厚重的木制挡板。那挡板足有二寸来厚，看起来颇为沉重。再往远处看，还有几门黑黝黝的中型火炮，静静地躺在木架上。
只见伙计们两人一组，熟练地抬起一块挡板，对准马车侧面的某个位置，用力一推。
一声脆响，挡板稳稳地插入了马车侧面预留的插槽之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卢象升凑近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些看似普通的马车，车厢两侧都精心设计了特殊的插槽和卡榫，那凹槽的深度和宽度，正好与挡板完全吻合！
伙计们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将马车一侧装上了厚实的挡板。转眼之间，一辆普普通通的运货马车，就变成了侧面有厚实护甲防护的偏箱车！
但演示还没有结束。
伙计们继续操作，又从旁边搬来一副特制的炮架，那炮架是精铁打造，上面有转轴和卡扣，设计得十分巧妙。他们将炮架安装在马车的车架上，用铁销固定牢靠。
然后，四五个伙计合力，将一门佛朗机炮抬上马车，稳稳地安放在炮架之上。
只见那炮架设计精妙，炮身可以灵活地左右旋转，上下俯仰，轻轻一推便能瞄准不同的方向，操作起来毫不费力。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一辆普普通通的运货马车，就摇身一变，成了一辆装备火炮、有护甲防护的战车！
卢象升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绕着这辆改装完成的战车转了好几圈，时而蹲下检查车轮的加固，时而伸手敲打挡板试探厚度，时而站在一旁端详火炮的射界。
他是个聪明人，喜好军事，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如果有几百辆这样的马车，再加上自己训练的几千名装备火器的步兵，不就立刻能组建起一支强大的车营了吗？
而且最妙的是，这些马车平时完全可以用来运货，商号照常用它们赚钱营生，朝廷不用花一文钱养车！
只有到了战时，才需要把挡板和火炮装上，顷刻之间便能把普通马车变成战车！
平时为民，战时为军，寓兵于商，这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
卢象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妙！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