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联系上刘兴祚的密信由锦衣卫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崇祯在御书房展读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将密信仔细收好,心中暗道:辽东计划的所有铺垫已经到位,但还缺最关键的一步——那支远航东南福建的舰队,而这一步,也是他从登基之初就开始精心布局,即将在不远的将来结成硕果的关键。
崇祯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看到那片浩渺的大海。如今已经快到东南季风起的时节,每年四月到九月,东南风会从南海吹向渤海,这正是帆船北上的最佳时机。到那时,自己派往大明东南海域的那支庞大舰队就会扬帆启航,乘风北归。
跟随舰队一起回归的,还有那些曾经令朝廷头疼不已的大海盗——郑芝龙、李魁奇、刘香佬。这些纵横海上多年的枭雄,如今都已被他收服招安,成为朝廷的一份力量。同时,舰队中还会有更让世人意想不到的客人随行。这支比当初启程南下时更加庞大的舰队回归时,将永远改变整个东亚的战略格局,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大明的海上力量。
然而,为了迎接这支舰队的回归,为了确保他宏大计划的顺利推进,崇祯还需要做更多细致入微的准备工作。其中最紧要的,便是筹措足够的钱粮物资。想到这里,崇祯当即传旨,召集户部尚书郭允厚和户部侍郎毕自严进宫议事,讨论财政改革的推进问题。
户部尚书郭允厚和户部侍郎毕自严接到崇祯的旨意后,两人心中都不由得一阵忐忑不安。毕竟崇祯朝的财务状况实在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户部的银库常年空虚得可怜,让他们这些当家理财的大臣愁得不知白了多少根头发,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每次皇上召见户部官员,不是因为某处缺饷闹事,就是要从他们手里挤出更多的银子来。这次突然召见,也不知道是皇上对他们的工作有什么不满,还是又有什么紧急军务需要他们拨款。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匆匆整理好官服,一路来到乾清宫暖阁。推门而入,却见崇祯端坐在御案后,面色平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并没有平日那种愁眉苦脸、焦虑烦躁的神情。两人见状,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看来今日不是来挨训的。
崇祯见二人进来,温和地抬手示意:郭尚书、毕侍郎,赐座。
太监王承恩连忙搬来两把绣墩,放在御案前。郭允厚和毕自严谢过皇恩,却不敢真的坐实,只是半边臀部虚坐在绣墩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恭恭敬敬地等待皇上发话。
崇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温和地问道:郭尚书、毕侍郎,朕交代你们推行的户部财政改革,如今进展如何了?
崇祯所说的这场户部财政改革,其核心目标是要彻底改造大明低效混乱、千疮百孔的财政体系。大明的财政制度,说得难听些,就是一种的财政体系,根本谈不上统一管理和调度。户部的太仓银库,作为国家名义上的中央财库,每年实际进账不过区区几百万两白银,然而这其实只是大明朝廷全部收入中的一小部分。
还有相当多的收入分散在各个部门——工部有工部的银库,存放着匠役银、采买银;兵部有兵部的银库,存放着马政银、军器银;光禄寺有光禄寺的库房,存放着宴会采办银。更要命的是,海量的财政收入实际上掌握在地方各级政府手里,根本就没有上交中央政府的机制。
比如地方政府征收的各种杂税、修衙银、牙税、契税等等,名目繁多,这些钱财全都掌握在地方官府手中,用于地方开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尤其是杂税这一项,近些年来由于田赋正税都收归朝廷中央,杂税收入反而渐渐成为了地方财政的大头,有的富庶州府,一年的杂税收入甚至能达到十几万两、几十万两之多。
然而这些钱,中央朝廷一文都看不到、摸不着。地方官员把持着这笔巨额财富,或中饱私囊,或挥霍浪费,或拉帮结派,而朝廷却穷得叮当响,连边军的粮饷都发不出来。
崇祯要推行的财政改革,核心内容就是要收权、收财于中央——将更多的地方收入特别是杂税收入都上缴到中央户部,由朝廷统一调配使用。如果某地确实有什么地方开支过大、入不敷出,可以向中央申请调拨银两,并详细报销具体花销明细,接受户部的审核监督。这就是所谓的奏销制改革。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其实在他困苦而悲壮的十七年统治中,已经初步完成了奏销制的改革框架,中央集权的财政体制初见雏形。只可惜天不假年,小冰期带来的连年灾荒、遍地流寇和满清入侵的三重压力,最终还是压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改革的成果来不及巩固就灰飞烟灭。而这种财政制度后来被入关的满清完整地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中央政府从此完全控制了地方的军权和财权,这种高度集权的财政制度一直沿用到近代,直到鸦片战争以后才逐渐崩解。
面对皇上的询问,郭允厚和毕自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和无奈。郭允厚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启禀陛下,按照陛下的旨意,户部已经拟定了详细的章程细则,要求各地方政府将杂税、牙税、当税、契税等收入按月造册呈报,并按季度起运上缴户部。相关的圣旨和公文,臣等已经通过驿站,加急发往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各州县……说到这里,郭允厚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苦笑,但是……进展颇为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各地官员,阳奉阴违者居多,真心配合者寥寥。毕自严接过话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有的地方官员拖延时间,说账目繁杂需要慢慢清理,一拖就是几个月;有的找各种借口推脱,说本地连年灾荒税收不足,实在拿不出银子;有的说起运路途遥远,耗费过多;还有的说担心起运不安全,路上被盗匪劫掠,出了事他们担不起责任……总而言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愿意把钱交上来。
郭允厚叹了口气,补充道:更有甚者,有的地方官竟然虚报账目,明明杂税收入颇丰,账本上却写得少之又少,糊弄朝廷。臣等也曾派员下去核查,却常常受到地方官员的敷衍搪塞,根本查不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