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承恩匆匆来到乾清宫，向崇祯禀报：陛下，满桂将军在山海关外招募的辽民，已经抵达京城了。
崇祯放下手中的奏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得好。人数如何？
回陛下，共五百人，皆是青壮年男子。王承恩答道，满帅派来的军官说，这些人个个与建虏有血海深仇，报名时争先恐后，哭喊着要为家人报仇。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依然坚持要来。
一个月前，崇祯曾密令满桂在山海关外秘密招募辽民。要求极为特殊——必须与建虏有深仇大恨，为报仇不惜性命的青壮年男子，有打猎经验者优先。
说白了，招募的就是不惜生命的死士。
山海关外聚集着数十万辽东流民。自天启年间建州女真崛起以来，辽东战火连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些逃难到山海关外的辽民，靠着朝廷分发的土地屯田为生，勉强度日。
他们之中，几乎人人都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有的全家被屠，有的妻女被掳，有的父兄战死。许多人做梦都想报仇，但苦于参军也有门槛——要会骑射，要懂武艺，要有人举荐。大多数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机会。
至于自己偷偷跑回辽东寻仇？那不过是乌合之众送死罢了，连建奴的影子都见不到，就会被哨探发现，乱箭射杀。
所以当听说朝廷招募敢死之士时，即便知道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依然有无数人踊跃报名。短短半个月，满桂就筛选出了五百余名最合适的人选，让他们前往京城报到。
安排得如何？崇祯问。
已经安置在城西神机营旧营中。王承恩答道，臣给他们准备了热粥饭菜，又发了新衣棉被。这些人一路风尘仆仆，如今终于能安顿下来，个个感激涕零。
崇祯点点头，站起身来：传朕旨意，午后朕要亲自去军营，见见这些辽民。
王承恩一愣：陛下要御驾亲临？
不错。崇祯语气坚定，这些人为朕卖命，朕自然要见他们一面。去准备吧。
消息传到城西军营时，五百辽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真的是皇上？
天子要来见咱们？
咱们这些泥腿子，也配见皇上？
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从辽东九死一生逃到关外，家破人亡，亲人尽失。本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屯田的流民，最多战死沙场，化作一抔黄土。哪里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当今皇上？
军营的军官们赶紧整队：都给我站好了！待会儿皇上来了，谁敢乱动一下，军法从事！
把身上的土拍干净！
帽子戴正了！
眼睛看前方，不许东张西望！
五百辽民在校场上排成整齐的队列。虽然衣衫依旧简陋——朝廷发的只是普通布衣，来不及做军装——但每个人都尽力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
他们笔直地站着，紧张地等待着。
午后，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一面绣着金龙的黄色大旗在风中招展，远远便能看见。随着旗帜越来越近，众人终于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应该就是身穿御甲的皇帝，一身金龙亮银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铠甲样式精美华贵，龙纹栩栩如生。他胯下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鬃毛如丝。
在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身穿金甲的骑士，个个身材魁梧，腰悬佩刀，威风凛凛。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所有辽民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崇祯翻身下马，声音洪亮，今日朕来，是要见见你们这些好男儿。
他仔细打量着这些辽民。他们衣着虽然简陋，但个个身材精壮，虽然面有菜色，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悍之气。
最让崇祯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充满仇恨、愤怒、绝望，却又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神。崇祯在其中看到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看到了家破人亡的绝望，也看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报仇雪恨的决心。
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崇祯骑着马，缓缓走过每一排辽民。他刻意放慢速度，让自己的目光与每一个人都有交汇。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的皇帝，看见了他们。
走到第三排时，崇祯突然勒马停下，看向一个身材高大的辽民。此人身高近七尺，虽然消瘦，但肩膀宽阔，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崇祯问道。
那辽民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大声答道：回陛下！小的叫刘大石！
跟建奴有仇么？
刘大石的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变得嘶哑：有仇！深仇大恨！
他的拳头紧紧握住，青筋暴起：回陛下，小的全家十三口人，都被建奴杀了！我的老父老母，被建奴砍死在门口！我的妻子，被那些畜生抢走，生死不知！
说到这里，这个七尺汉子声音都在颤抖：小的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见自己的家被烧成一片火海。那火光，小的到现在还能在梦里看见！
小的跟他们不共戴天！刘大石吼道，这辈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建奴垫背！
校场上一片肃静。
崇祯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辽民。这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憔悴，颧骨突出，但眼神同样充满仇恨。
你呢？崇祯问。
回陛下！那人声音颤抖，小的叫王二柱！小的家在铁岭，建奴来的那天，小的在山里砍柴。等小的回家，家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小的最大的儿子五岁，最小的才一岁！他们都被锁在屋里，活活烧死了！小的媳妇想冲进去救孩子，也被建奴一刀砍死！
小的扒开废墟，找到两个孩子的尸体。王二柱眼泪流了下来，那么小的孩子，被烧得都认不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小的要给他们报仇！小的要杀光那些畜生！
崇祯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高声问道：你们都跟建奴有深仇大恨么？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此仇不共戴天！
我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不杀建奴，誓不为人！
五百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惊天的杀气，连校场上的战马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