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说完南洋公司的构想,偏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有人眼中闪过精光,有人面露狐疑,有人则是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英国公张维贤久经沙场,老谋深算,此刻微微眯起眼睛。他瞬间就领悟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联合勋贵、藩王、内廷这些支持皇帝的基本盘,去整合东南沿海那些桀骜不驯的海盗势力,共同经营海贸这块巨大的肥肉。
妙啊!实在是妙!
以往勋贵们只能靠着祖宗的功劳领些俸禄,神华煤业让他们尝到了实业的甜头,家家都分到了真金白银的红利。如今又来个南洋公司,而且海贸的利润比蜂窝煤不知还要高出多少倍!
更妙的是,皇帝用这种方式,把勋贵、宗室、海盗甚至更多的人都绑在了一条船上。大家的钱袋子连在一起,利益一致,自然就会同心协力。谁敢反对南洋公司,就是砸大家的饭碗,那还不被群起而攻之?
这份手腕,这份城府,张维贤暗暗赞叹,当今圣上年纪虽轻,心机谋略却已深不可测。
福王世子朱由崧虽然年轻,想不了那么深,但他也恍然大悟——怪不得皇兄突然召自己进京,原来是要让他代表宗室资本,入股南洋公司,在海贸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
按照祖制,藩王不得擅自入京,因此崇祯把藩王世子招入京中,代表宗室的利益。
朱由崧心中窃喜:父王听说这件事,定会十分高兴,宗室们世代被困在封地,除了拿俸禄别无生财之道,如今能参与海贸,这可是一条发财的康庄大道!只要运作得当,区区宗禄算得了什么?
户部尚书郭允厚的脸色却复杂得很,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海贸赚钱,朝廷若能从中分一杯羹,确实能大大充实空虚的国库,解决军饷、赈灾等各项开支的燃眉之急。
但是……
郭允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海贸这块肥肉,一直是东南士绅集团的禁脔,那些江南大族、闽粤豪商,几代人苦心经营海上贸易网络,获利无算。朝廷若是强行插手,必然触动无数人的核心利益,就像在虎口拔牙。
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朝堂上的言官们会怎么说?他们必定会搬出祖制,引经据典,说朝廷不该与民争利,说天子不当亲自经商,说这有失体统、有辱国体……
到时候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弹劾的奏疏堆满御案,甚至会有人以死相谏,闹得朝野沸腾。皇上就算再坚持,这事还能办得成吗?
郭允厚想到这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不由得为皇帝担忧起来。
而郑芝龙、李魁奇等人,则完全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状态。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皇帝竟然要让他们这些海盗——不久前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随时可能被官军剿灭的亡命之徒——跟皇帝本人、藩王、国公这些天潢贵胄,一起合股成立公司!
这……这在公司内的地位,简直是平起平坐啊!
郑芝龙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半年前,他还在海上东躲西藏,官军的战船一来就要连夜逃窜,随时担心脑袋搬家。如今,他竟然要和皇帝、王爷、国公一起做生意?
这种待遇,简直让人恍如梦中,不敢相信是真的。
李魁奇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喉头涌动了几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个在海上打家劫舍的粗人,何德何能,竟能有今日?
刘香佬和许心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狂喜以及深深的感激。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招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没想到皇上竟然给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简直是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崇祯看着殿内众人各异的表情,心中却波澜不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设计的棋局,每一步都经过精心推演。
通过股份制公司这种全新的方式,与东南沿海的海盗集团进行合理的利益分配,让他们与朝廷形成牢固的利益共同体,从而更好地控制海贸这个巨大的利益源泉,为朝廷所用。
崇祯很清楚,大明东南的福建、广东一带,民风彪悍,敢于冒险,那里的人天生就是闯荡海洋的好手。大明想要在海洋上有所成就,必须依仗那里的人力物力,离开他们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