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舰队抵达塘沽口的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迅速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那可不是普通的船队——数十艘巨大的海船,船身高耸,桅杆如林,船帆猎猎作响。船舱里装载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据说足足有上百万石!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支船队的壮观景象:诸位听好了!那海船之大,据说能装三四千石粮食!桅杆之高,足有十几丈,比城楼还高!船队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在海上行驶时,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座移动的山!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问:真有这么大的船?那得用多少木头才能造出来?
那可不是寻常木船!说书先生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用的都是南洋进贡的上等木料,风浪再大也不怕!
酒肆中,几个商人正在低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这次从南方运来的粮食,足足有上百万石!
何止上百万石!我听说有两百万石呢!
这么多粮食,朝廷要拿来干什么?总不能都用来赈灾吧?
谁知道呢。不过粮食多了,价格肯定要降。咱们做生意的,可得盘算盘算了。
街头巷尾,老百姓们更是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太好了!粮食多了,价格就能降下来,咱们就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可不是嘛!这阵子米价涨得太狠,都快吃不起饭了。
还是皇上英明啊!知道咱老百姓的苦处!
对对对!皇上圣明,体恤民情,这是咱们的福分!
朝堂之上,官员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证明皇帝有能力、有魄力,敢于打破常规,开创海运粮食的先河;有人则心存疑虑,担心皇帝此举会动摇传统的漕运体系,影响既得利益者;更有人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隐隐觉得皇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户部侍郎毕自严在衙门里踱着步,眉头紧锁。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在担心什么?
毕自严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皇上从南方海运粮食,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虽说能解燃眉之急,但长远来看,恐怕会对漕运造成冲击。
大人是担心漕运官员会有意见?
岂止是有意见。毕自严摇摇头,漕运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从南方到北方,沿途几千里,养活了多少官吏、漕丁、船工?现在皇上搞海运,要是以后都走海路,那这些人怎么办?
幕僚想了想,试探着说:不过眼下陕西、山西大旱,灾情严重,朝廷急需粮食赈灾。海运虽是权宜之计,未必会长久推行吧?
但愿如此。毕自严叹息道,但我总觉得,皇上不会仅仅满足于权宜之计。
而最为忧心忡忡的,莫过于京城的粮商们。
东直门外,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门楼高大,朱漆斑驳,门前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德盛粮行四个大字。
这是京城最大的粮商之一,掌柜的王德贵是业内有名的人物,经营粮食买卖三十余年,手下掌控着数十个粮仓,每年经手的粮食不下十几万石。
此刻,王德贵正在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掌柜的,您这都走了一个时辰了,歇歇吧。账房先生张三劝道,他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小老头,跟了王德贵二十多年,颇得信任。
歇?歇得了吗!王德贵烦躁地挥挥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知道朝廷这次运来多少粮食吗?
听说……听说有上百万石。张三小心翼翼地说。
何止上百万!我打听到的消息,可能足有两百万石!王德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都跳了起来,两百万石啊!这要是砸到市场上,粮价还不得跌到底?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苦着脸说:咱们几家粮商,这大半年来囤了多少粮食?光咱们德盛粮行就囤了十几万石,加上永丰、义和、恒泰、福源这几家,少说也有五六十万石吧?
是啊。张三也愁眉苦脸,咱们当初看准了陕西、山西大旱,粮食必定紧俏,就大量收购囤积。还借了高利贷,每月光利息就得上千两银子。
可不是嘛!王德贵越说越心疼,咱们都等着灾情加重,粮价再涨一涨,好大赚一笔,把本钱和利息都赚回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咬牙切齿地说:现在倒好!朝廷突然运来这么多粮食,要是往市场上一砸,粮价还不得跌个底朝天?咱们囤的粮食,全都砸手里了!
张三掰着手指头算:掌柜的,咱们当初收粮食的时候,一石花了一两八钱银子。现在市价是二两二钱。要是跌回一两八钱,咱们不赔不赚;要是跌到一两五钱以下,那就亏大了……
何止亏大了!王德贵脸色煞白,咱们借的高利贷,要是粮食卖不出去,光利息就能把咱们压死!
更别说……他声音都有些发抖,要是粮价真跌了,那些放贷的见势不对,说不定会逼咱们还债。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还?只怕……只怕要倾家荡产了。
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伙计走进来,试探着说:掌柜的,要不咱们赶紧把粮食抛出去?趁着现在价格还没跌,赶紧出手,总比砸手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