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阳光和煦,春风拂面。
西华门外的听雨园,原本是某位勋贵的私产,占地十几亩,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极为雅致,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如今这座园子已被内廷资本买下,专门用作谈生意的场所。
五位掌柜的几乎同时抵达园门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忐忑和不安。
王掌柜。永丰粮行的掌柜李永福拱拱手,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者,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来咱们都收到请柬了。
是啊。王德贵勉强笑了笑,李掌柜,您说涂公公约咱们来,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了什么?义和粮行的掌柜赵义春接话道,他是个身材高大、国字脸的中年汉子,肯定是为了粮食的事。
就是不知道……恒泰粮行的掌柜钱恒泰压低声音,是要给咱们一条活路,还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别想那么多了。福源粮行的掌柜周福源叹了口气,他是个清瘦儒雅的老者,留着山羊胡,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再说。
五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园门。
园内小径曲折,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花木。走了片刻,来到一座精致的水榭前。水榭临水而建,雕梁画栋,十分气派。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到来,笑吟吟地说:几位掌柜的,涂公公和徐尚书已经恭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徐尚书?几个掌柜的又是一惊,哪位徐尚书?
工部尚书徐光启,徐大人。小太监说。
五人对视一眼,心头更加忐忑。连工部尚书都来了,看来这事果然非同小可。
他们跟着小太监走进水榭,只见正厅里,两个人正在品茶聊天。
上首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太监,身穿蟒袍,面目和善,正是涂文辅。下首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穿官服,须发皆白,气度儒雅,正是工部尚书徐光启。
五位掌柜的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还没等说话,就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涂公公!参见徐尚书!
涂文辅放下茶杯,淡淡地说:起来吧。
谢涂公公!几人诺诺地站起来,却仍然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
都坐吧。涂文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敢不敢。几人连连摆手,草民站着就好。
涂文辅也不勉强,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请几位来,是有要事商议。
涂公公尽管吩咐,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德贵赶紧表态,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涂文辅也不跟他们客套,开门见山,冷冷道:京城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皇上龙颜大怒。这里面,少不了你们在动手脚吧?
这话一出,几个掌柜的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德盛粮行的王德贵赶紧膝行上前,连声解释:涂公公明鉴!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陕西、山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灾区粮食奇缺,一石米竟能卖到十两银子!那边的粮商四处抢购粮食,一路买到京城来了,这才把粮价硬生生抬了上去。实在是怪不得草民啊!
是啊是啊!其他几人连声附和,我们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本钱有限,哪有那个能耐操纵粮价?
涂文辅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跳了起来。
几人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涂文辅厉声道,囤积居奇!有粮食也捂着不卖,就等着饿死的人更多、粮价更高的时候再出手!你们这是在趁火打劫,发国难财!
几个掌柜的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伏在地上不停磕头: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涂文辅冷笑一声,继续道:当今皇上乃是圣明天子,知道百姓遭灾受苦,特意命人用海船从江南运来粮食,赈济北方。你们知道一艘海船能装多少粮食吗?
不……不知道……几人小声答道,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