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崇祯说出东江镇三字时,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众将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似在盘算着什么;有人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疑虑;更有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全都落入了崇祯的眼中。
兵部尚书阎鸣泰沉默片刻,终于咬了咬牙,拱手出列:陛下,臣心中有疑,不得不言。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那东江镇的毛文龙,素来桀骜不驯,自称麾下拥兵十万之众。然而这些年来,朝廷屡次下令他出兵牵制建虏,却不见有何动静。倒是每每虚报战功,冒领军饷。甚至……甚至有传言,此人暗中与建虏有所勾连。若让他出兵,恐怕朝廷难以指望啊。
阎鸣泰这番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毛文龙此人,不堪大用,不值得信任。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将面面相觑,都知道毛文龙在朝中的名声确实不佳。这些年来,关于东江镇的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说他跋扈专横、杀良冒功、贪墨军饷、甚至私通建虏的都有。
崇祯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问道:朝廷每年实发给毛文龙多少军饷?
阎鸣泰支支吾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臣记得,应该、应该有五六十万两白银。说完,他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五六十万?崇祯突然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寒,毛文龙密信于朕,言他每年实际收到的饷银,只有二十万两!你说朝廷发了五六十万,那剩下的三四十万银子,都跑哪里去了?
这话让阎鸣泰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银子跑哪里去了?还能去哪里?从户部到兵部,从京城到辽东,各层各级贪污克扣,层层,等真正到了毛文龙手里,能剩下三分之一就算不错了!
他颤声道:臣、臣也不甚清楚……这中间经手的衙门众多,或许、或许是有些耗损……
耗损?崇祯冷笑,各级贪污克扣之事,以后自会严查,一个也跑不了。但今日先说正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毛文龙号称麾下有十万之众,但诸位可知,其中大多是辽东流民——都是携家带口逃难而来的平民百姓,真正能战之兵不过两万,骑兵更是只有区区几百!就这样的军力,每年饷银却只得二十万两。
崇祯环视众将,语气愈发沉重:那关宁军又如何?每年辽饷五百万两白银,足足二十五倍于东江镇!养了十万精锐战兵,配备精良甲胄、火器、战马,尚且不敢与建虏正面野战,只能凭借坚城据守!如此,又怎能苛求只拿二十万饷银、只有两万疲兵的毛文龙,主动出击,与建虏正面交锋?
这个对比一出,殿内众将不禁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尴尬。确实,这么一算账,似乎对毛文龙的要求确实过高了些。
崇祯叹息一声,语气放缓了些许:毛文龙的东江军,既无足够骑兵可资野战,又无坚城作为屏障,更没有钱粮建设昂贵的车营火器。因此才不能与建虏正面对抗。如今,只能龟缩于皮岛之上,偶尔在辽东沿海一带骚扰作战,牵制建虏后方罢了。
他的声音愈发沉重,带着几分无奈:诸位,非是毛文龙不愿作战,实在是他没有这个能力!以二十万饷银,养两万疲兵,还要安置数万流民,却要承担牵制建虏后方的重任——说句实话,他能坚持到现在,已是竭尽全力了!
众将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理解。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责怪一个被克扣得只剩零头饷银的将领不肯卖命。
这时,性格向来直爽的曹变蛟忍不住大声说道:陛下,既如此,那该当如何是好?东江镇实力不济,打不过建虏,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建虏从朝鲜那里源源不断获取粮食钱财,看着建虏一步步征伐蒙古诸部,坐大势力?
崇祯霍然站起,声音洪亮:东江军战力不足,朕就加强他们的战力!东江镇无坚城可做屏障,朕就为他们建设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
他转过身,朗声道:孙侍郎,把东西呈上来吧!
工部侍郎孙元化早已准备妥当,闻言立即吩咐侍从:将沙盘推进来!
数名侍从合力,缓缓推出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众将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沙盘上精心制作着山川地形——有一座不甚高大的小山,约莫百余丈,一面紧挨着用深蓝色颜料绘制的大海,另一面则是平坦的陆地。
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小山顶上那座造型独特的城池。与寻常城池的四方形制截然不同,这座城墙呈现出数个突出的棱角,宛如星芒一般向外延伸,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
众将都围上前来细看,越看越觉得此城设计精妙,却又说不出究竟妙在何处。有人伸手指着那些突出的棱角,困惑地问:这些犄角是做什么用的?
孙元化适时上前,指着沙盘详细解说:诸位将军请看,此城堡名为,乃是西洋最新式的筑城之法。其设计之巧妙,就在于这些突出的棱角。他用手比划着,无论敌军从哪个角度进攻城墙,都必然处于城墙上方火炮的直射威胁之下,毫无死角可言!
他指着其中一个棱角继续说:这些突出部分,并非装饰,而是专门设计的炮台。敌军若从此处攻城,必遭侧面炮火斜击;若改从彼处进攻,又有另一侧炮火横扫。可谓是处处受制,步步惊心,寸步难行!
众将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仔细观摩着沙盘上的城池,心中暗自推演攻城之法。
祖大寿盯着沙盘看了良久,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我率兵从这里攻打城墙,岂不是要被那侧面城墙上的火炮如同串糖葫芦一般,一炮轰穿一串?
正是如此!孙元化赞许地点头。
另一位将领也皱眉道:那从那边进攻呢?
一样!孙元化肯定地说,那里同样有火炮侧射,而且角度更刁钻!
众将越看越心惊。这城墙看似不高,所倚之山也不算险峻,看似并不如传统城池那般雄伟壮观,但正因这些巧妙设计的突出棱角炮台,使得从任何一处进攻,都会遭受火炮的猛烈轰击!反而比那些高墙深池的传统城池更加难以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