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
众将互相对视,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此刻都沉默了。这个前景,实在太过可怕。
陛下!
沉默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曹变蛟性情刚烈,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抱拳道:既然陛下看得如此透彻,末将以为,更应直接出兵援助蒙古人!趁建虏在草原立足未稳,与蒙古诸部合力,一战而胜之!绝不能让建虏遂了心愿!
英国公张维贤却沉重地摇了摇头,缓步出列,苍声道:曹将军忠勇可嘉,然则此策恐怕难以施行。
他走到舆图前,指点着说道:建虏征蒙古,战场皆在茫茫草原,动辄千里纵深。我大明骑兵本就不多,便是倾尽全力,又能凑出多少?长途跋涉至那遥远之地,人困马乏,后勤补给更是难以为继。
张维贤叹了口气:况且我军作为主力的车营,更不适合在草原上长途作战。那些火炮辎重,在平原上尚可一用,到了草原泥泞之地,寸步难行。鞭长莫及啊。
曹变蛟面色涨红,却也无言以对。他虽然骁勇,却不是不讲道理的莽夫,知道老国公说的是实情。
陛下!张世泽灵机一动,出列道,末将以为可行围魏救赵之计!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方向:趁建虏主力在蒙古鏖战,我军可直捣其老巢沈阳!端了他们的老窝,看他们还如何在草原上逞威风?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眼前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祖大寿却皱起眉头,沉声道:此计恐怕难行。
他久镇辽东,对那片土地了如指掌:我军现驻宁远,距离沈阳足有千里之遥。沿途沼泽密布,泥泞难行,尤其辽河两岸,开春后更是一片汪洋。还有大凌河、三岔河等数条大河阻隔,河宽水深,架桥渡河谈何容易?
他摇了摇头:更何况,建虏虽然主力西征,沈阳必然留有重兵把守。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敌军以逸待劳,胜算几何?想要直捣建虏老巢,实在难如登天。
张世泽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我们可以夺回锦州,重新筑城驻守!王嘉胤提议道,先占据这个前沿据点,再徐图进取!
等城筑好,都什么时候了?茅元仪立即反驳,筑城少说也要数月之功。建虏大军回师,再把城拆了,岂非徒劳?我们难道要年年去筑城,让建虏年年来拆?
那你说怎么办?王嘉胤不服,难道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建虏日益壮大?
我只是说此策不妥,又没说什么都不做……
争论再次陷入僵局,殿内嗡嗡一片。
诸位爱卿!
崇祯抬高声音,殿内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方才诸位所言,皆是从我方角度出发,思考如何进攻、如何防守。但朕想请诸位换一个角度——
他微微一顿:如果你是建虏虏首皇太极,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众人陷入沉思。
最怕什么?怕大明大军压境?怕蒙古人反扑?怕……
许多人目光茫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们习惯了从自己的立场思考问题,骤然要转换视角,着实有些不适应。
崇祯看着众人困惑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地说道:建虏现在最怕的,是缺粮!
陛下英明!
阎鸣泰恍然大悟,立即出列,躬身道:陛下洞察秋毫!据辽东细作探报,建虏这两年连遭灾荒,粮食奇缺,民间斗米价至二两银子,较往年涨了何止数倍!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不但汉人饿死无数,连女真人都有受不了饥馑之苦,偷偷逃到我方投降的。
殿内一阵低语,众将恍然。
原来如此!建虏看似兵强马壮、所向披靡,内里却是这般光景。
崇祯心中暗暗叹息。
这确实是后金最困难的阶段。皇太极刚刚继位不久,内部权力尚未完全稳固,外部又要应对蒙古、朝鲜、大明三个方向的压力,偏偏又赶上连年灾荒,可谓内忧外患。
然而他也知道,这种困难不会持续太久。再过几年,大明的灾情会越来越重,陕西、河南、山东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反倒是辽东一带气候相对湿润,旱情轻得多,甚至时常发洪水,粮食产量反而会有所恢复。
从天时气候上说,老天爷也不眷顾大明。所以必须趁现在这个窗口期,打破僵局。
那诸位可知。崇祯继续发问,声音不疾不徐,后金除了四处劫掠之外,他们从何处获得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