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崇祯的旨意下达,整个京畿地区如同被拨动的钟摆,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无数民夫被动员起来,其中许多是原本京城七十八卫的卫所兵。在崇祯的京城卫所改革后,那些只是挂名吃空饷的卫所兵被清理整顿,如今也要承担劳役,但是为了继续领取军饷,他们也不得不开始认真出力。
春日的阳光洒在大运河畔,河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民夫们肩扛手提,将一块块窑中烧制出来的青砖搬上小船。这些砖每一块都有二十来斤重,搬久了肩膀火辣辣地疼。还有人用铁锤、铁钎从石场采挖出一块块方正的石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挖出的石料用独轮车推到河边,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小心些!这些砖乃是军用!监工的小吏在岸边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根竹鞭,不时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朝廷说了,这可是要送到辽东筑城用的,谁敢偷懒砸坏了,小心脑袋搬家!
一艘艘漕船满载着砖石,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沿着大运河缓缓南下。船夫们撑着长篙,船只从天津卫转入海河,一路向东,驶向塘沽口。两岸的杨柳依依,不时有白鹭从水面掠过,展翅飞向远方。
到了塘沽,景象骤然一变。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一艘艘高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外的锚地,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帆布收束,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些海船比漕船大了数十倍,高耸的船体在波涛中微微摇晃,看上去威武雄壮。
码头上人声鼎沸,水手们挥汗如雨,粗麻绳和滑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将一筐筐砖石、一捆捆木料吊上甲板。有经验的老水手指挥着:慢点!稳住!别晃!砖石在半空中悬着,小心翼翼地码放进船舱,一层层摞得整整齐齐,以免航行时散落。
这趟可是大手笔!一个脸膛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水手蹲在船舷边,掏出烟袋磕了磕,擦着额头的汗说,听说要运成千上万的朝廷兵马,还有这么多砖石火炮,朝廷这是要打大仗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水手接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是要去辽东筑城,打建虏呢!建虏这些年猖狂得很,杀了咱们多少人,这回朝廷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老水手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着眼望向远处的海面,叹了口气:但愿这次能打赢。这些年打仗,输多赢少,老百姓的日子苦啊。
与此同时,京营新军各部选拔出的精锐已经开始向塘沽进发。
三千营的营地里,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如雷。祖大寿派出曹变蛟和王嘉胤各领一千骑兵,共计两千铁骑。这些骑兵都是从三千营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人人身披明光铠,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腰挎雁翎刀,刀鞘上镶着铜饰,背负角弓,箭囊里插满了箭羽。战马都是从蒙古、辽东挑选的良驹,膘肥体壮,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马蹄铁擦得锃亮,踏在地上铿锵有力。
神机营的营地里,茅元仪正在清点火器,神情严肃,一丝不苟。两千火器兵整齐列队,每人都配备了新式鲁密铳,枪管乌黑锃亮。腰间挂着牛皮制的火药筒和铅弹袋,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营中还有几十门佛朗机炮,由健壮的骡马拉拽,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炮口黑洞洞的,透着杀气。
检查火药!务必保持干燥!茅元仪提高声音,严厉地说,一双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装紧密封,用油纸裹好,外面再套牛皮袋!到了海上,海风潮湿,千万别让火药受潮!火药废了,咱们的火器就成了烧火棍,到时候拿什么跟建虏拼?
士兵们不敢怠慢,一个个仔细检查自己的火药筒,用油纸层层包裹,再用细麻绳扎紧。
无垢营也是一样,方正化亲自率领两千火器精兵。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是方正化从各营中精挑细选、亲手操练出来的。
无垢营的骑兵精锐,跟随皇上西征立了大功,不仅拿到丰厚的奖赏,很多人还被提拔为各地监军太监,跟以前的小兵相比,可以说是一步登天,这些火器兵之前得不到机会,只能不停苦练,这次有了出征的机会,更是士气极高,很多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个残缺之身,能不能改变命运,就看这一次了。
最特殊的,是那支五百人的队伍。
他们衣着简陋,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不穿盔甲,也没有统一的装束,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背着用桑木做的角弓,箭囊里的箭羽参差不齐;有人扛着老旧的鸟铳,铳管上锈迹斑斑;有人只拿着一把腰刀,刀鞘都磨破了,用破布缠着。
但他们每个人都推着一辆独轮小车,车上用厚厚的油布严密包裹着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球,铁球上综合交错遍布条纹——那是崇祯秘密研制的新式地雷,里面填满了火药,威力巨大。
这些人就是辽东死士营。
他们都是从辽东逃难而来的流民。有的全家被建虏屠戮,只剩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有的妻女被掳走,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有的亲眼看着村庄被烧成白地,乡亲们的尸体堆成小山。每个人眼中都带着刻骨的仇恨,深深的,化不开的,像淬了毒的刀子。同时又透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空洞,仿佛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复完仇,死也就死了,毫无眷恋。
弟兄们。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从额角一直斜到下巴,把半边脸都毁了。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一样,朝廷给了咱们报仇的机会。这次去朝鲜,咱们的任务就是埋雷、偷袭。咱们早就不怕死了!建虏杀了咱们的亲人,咱们就要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