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体乾在一旁也很无奈,苦笑着摇头。他已经有过上次的经验了,知道皇上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不过上次还有魏忠贤帮忙周旋,这次魏忠贤已经被调往江南,京师需要他一个人挑大梁,压力山大。
他还是尽臣子的本分,拱手劝道:陛下,您上次出京就半年多,朝中已经议论纷纷,说您不理朝政,荒废政务。这次再走,时间一长,恐怕朝廷……会出乱子啊。
放心。崇祯摆摆手,语气轻松,这次去不了太远,至多两个月就回来。朕又不是真的要跑路,就是去看看海军,视察视察东江镇和朝鲜的情况,顺便指挥一下对建虏的作战。这段时间,朝政上的事王公多操心,有什么重要奏疏,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东厂的事王承恩负责,盯紧了百官的动向,别让他们搞什么幺蛾子。有紧急情况,用快船传递消息过来就是,从塘沽到朝鲜,顺风的话,几天就到了。
两人知道再劝也没用,皇上已经打定主意了,只好无奈地应承下来。王承恩叹了口气,认命地说:行吧,奴婢这条老命,豁出去了,跟着陛下一块儿去!
崇祯笑道:你就别跟着了,留在京城,朕更放心。你机灵,东厂还需要你坐镇。
王体乾也叹了口气,拱手道:陛下,那奴婢就先拟好诏书,等消息走漏了,好有个说法,免得百官闹得太凶。
崇祯点头,就说朕要视察登州水师、东江镇军务、以及朝鲜国情,此行事关辽东大计,不日即归,让百官各司其职,不必挂念。措辞要温和些,别搞得剑拔弩张的。
当日,紫禁城下了严厉的禁口令。
自从崇祯用内廷资本给小太监、小宫女们发放福利,还安排他们将来的养老保障,宫墙之内对皇上已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禁口令一下,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甚至自发地互相监督。若有谁想对外传递消息,立刻就会被人举报。有个小太监家中有事,偷偷想传个话出去,还不是什么机密,只是些闲话,结果还没出宫门,就被同伴揭发了,当场被拿下,杖责五十,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从此再也没人敢乱说话。
在外界看来,紫禁城内一切如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整整几日,宫墙之内竟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去,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而当夜,四更时分,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京城巡防的士兵早已得到命令,对一切调动都装聋作哑,绝不声张。该巡逻的照常巡逻,该打更的照常打更,只是刻意避开了某些街道,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夜巡的更夫都刻意避开了某些街道。只听得远处传来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悠长,在夜空中飘荡。
紫禁城东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五百御林铁卫簇拥着骑着御马的崇祯,鱼贯而出。所有人的马蹄都裹着厚厚的软布,行走时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偶尔的马匹喷鼻声。崇祯换了一身普通的武将服饰,腰间佩刀,头上戴着斗笠,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将领,御林铁卫则在盔甲之外罩了一身外套,挡住了铁甲的反光。
月光下,这支队伍像幽灵一样,沿着僻静的街道,悄悄向朝阳门而去。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门板紧闭。街道上铺着青石板,马蹄踩上去,因为裹着软布,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门板紧闭。偶尔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觅食,翻着垃圾堆,听到马蹄声,机警地抬起头,看到队伍也只是远远躲开,缩进墙角,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抵达朝阳门时,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熄灭,只有微弱的星光。守城的正是勋贵成国公朱纯臣,他早就得了消息,一直在城楼上等着,时不时探头张望。
朱纯臣看到队伍,连忙从城楼上快步下来,脚步急促,甲叶哗啦哗啦响。到了近前,扑通一声跪地叩首,声音洪亮:臣朱纯臣,恭迎陛下!
崇祯亲自下马,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成国公,辛苦了。还是你们这些勋贵,真正与朕同心啊!不像那些文官,整天叽叽歪歪,什么都要管。
朱纯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陛下,咱们这些勋贵,祖上都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吃的是大明的饭,流的是大明的血!皇上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咱们可不像那帮文官,天天讲什么规矩。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做事肯定有陛下的道理。臣等世受国恩,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崇祯满意地笑了,点点头:好!此事万万不可泄露风声,至少要拖个三五天。
陛下放心!朱纯臣拍着胸脯,铿锵有力地说,今夜这里的守军都是臣的心腹家丁,从小跟着臣长大的,绝对可靠!就是把他们千刀万剐,也不会走漏半个字!若是泄了密,臣提头来见!
他一挥手,城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守城的士兵动作迅速,配合默契,显然是演练过的。
崇祯一行悄悄出了朝阳门,趁着夜色,向塘沽口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城外的土路上,终于不用再裹着软布,发出急促的得得声,卷起一路尘土。夜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崇祯深吸一口气,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身后,城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紫禁城内依然毫无异常。
百官还以为皇上不过是几天没有召见大臣罢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反正崇祯登基后,早朝本来就开得极少,大多数政务都是通过奏疏处理。每天照常有太监到各部衙门收奏疏,照常有批红的圣旨发下来,一切都井井有条。
奏疏照常递上去,司礼监照常批完发下来。六部照常运转,官员照常办差,京城的街市照常热闹,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天后,一个在塘沽监督运送砖石的工部小官办完差事,回到京城复命。他骑着毛驴,晃晃悠悠进了城,看到京城一片平静,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丝毫没有异常,觉得很奇怪。他找到工部的同僚,忍不住问:咦,皇上出海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一点反应都没有?
同僚正在抄写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你说谁出海了?
皇上啊!小官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