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船体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影。明黄龙旗在船楼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甲板上,数十名御林铁卫肃立两旁,刀戟森严,如同一个个金色的雕像。
粗大的木制跳板缓缓放下,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沉闷的的一声巨响,震得码头都微微颤动。
又是一队金甲卫士率先下船,动作整齐划一,分列左右。
然后——
一个身穿金色御甲的颀长身影,龙行虎步,威风凛凛,从船上缓缓走下!
阳光洒在那副精美绝伦的御甲上,金光灿烂,耀眼夺目,威严无比。年轻的天子看上去不过二十,面容清俊,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他步履稳健,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上码头,踏上了这座孤悬海外、饱经风暴洗礼的小岛。
孙国桢、祖大寿、茅元仪、曹变蛟、黄得功、周遇吉等文武将领紧随其后,个个身着戎装,威风凛凛,鱼贯下船。
崇祯站在码头上,脚踏实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望着这座岛屿,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不起眼的弹丸小岛,周长不过七十里,岛上除了几座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树木,几乎一无所有。但它恐怕是明清之战前期最重要、最具战略意义的地方。后世有史学家评论说:毛文龙不死,后金不敢入关。虽然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历史事实确实如此——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仅仅几个月,皇太极就率军绕道蒙古,破关而入,兵临北京城下,天下为之震动。
皇上驾到!
随驾太监扯开嗓子,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喏,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回荡在码头上空。
臣毛文龙,率东江镇将士,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毛文龙带着麾下陈继盛、沈世魁等将领,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远处围观的东江镇士兵和百姓们,看到这一幕,也一片片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人头,山呼万岁,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响彻云霄。
崇祯看着跪了一地的将士,大笑一声,快步走到毛文龙面前,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语气亲切得就像老友重逢:毛帅快快请起!朕终于见到爱卿了!
毛文龙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有些呆滞,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皇上不但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孤悬海外,穷乡僻壤的皮岛,还对他如此亲切,如此器重?这……这是在做梦吗?
他身后的东江镇将领们,看到这一幕,个个惊喜交加,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真的是皇上!
皇上亲自来皮岛了!
皇上对毛帅这么亲切……看来朝廷很看重我们东江镇啊!
咱们……咱们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有人看见了……
有年老的将领,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毛文龙此时已经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声音哽咽,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您……您怎么亲临皮岛?您万金之躯,怎么能来这么凶险的地方?万一有个闪失,臣……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崇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凶险?毛帅与东江将士,孤悬海外,已在这凶险之地坚守数载之久,与建虏周旋,牵制敌军,功勋卓着,居功至伟。朕只是来看望一下诸位将士,又怎么能比得上毛帅与将士们的忠勇报国?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涌入毛文龙心中,让他浑身发热,眼眶发酸。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理解他们了?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了?
东江镇孤悬海外,远离庙堂,朝中无人为他们说话,无人替他们请命。朝廷常年克扣军饷,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文官们则冷嘲热讽,动不动就弹劾他们,说他们虚报战功,夸大敌情,甚至污蔑他们勾结建虏,中饱私囊。多少委屈,多少苦水,无处诉说,只能憋在心里!
而今天,当今天子竟然不顾安危,亲自来到这个随时可能遭受进攻的危险小岛,亲口说出这番话……
陛下……陛下……毛文龙声音哽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在脸上纵横交错。
身后的东江镇将官们,也个个红了眼眶,喉咙发紧。
他们在这座孤岛上,实在太苦了,太憋屈了。
缺粮,缺饷,缺装备,缺一切!还要面对后金八旗的进攻,朝鲜的背叛出卖,以及朝廷文官们没完没了的冷眼嘲讽和弹劾责难。他们就像是被遗弃的孤儿,无依无靠,只能咬着牙苦苦支撑。
而今天,皇上亲口说,他们忠勇!他们功勋卓着!
崇祯也有些动容,眼眶微微发热,但他迅速收敛情绪,朗声道:毛帅不必多礼。先让舰队入港登陆,安顿好将士,然后我们到府中详细商议军务。朕此次千里迢迢前来,可不只是为了看望诸位,还有极其重要的军国大事,要与毛帅和诸位将军共同商议!
毛文龙连忙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恭敬道:是!请陛下移驾府中,臣这就安排!臣府中简陋,怠慢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崇祯摆摆手,毫不在意。
此时,舰队已经开始大规模登陆。
最先登陆的,是御林铁卫的战马。这些高头大马在海上颠簸了好几天,早就憋坏了,一个个烦躁不安,在船舱里不停踢踏。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搭好加固的宽木板,用布条蒙住马的眼睛以免它们受惊,然后将马匹一匹匹从船舱牵出来,沿着木板慢慢牵上码头。
战马刚一踏上坚实的土地,立刻兴奋地嘶鸣起来,声音响彻云霄。有的甩着头,有的刨着蹄子,有的甚至想要撒欢奔跑,被骑兵们死死拉住缰绳。
稳住!稳住!别让它乱跑!
这畜生,憋坏了!
一匹又一匹,数百匹高头大马陆续登岛。这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东江镇的士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战马了?东江镇的骑兵,全部加起来也就三四百匹马,而且大多是从朝鲜、蒙古买来的矮小驽马。而现在登陆的这些战马,每一匹都比东江镇最好的马还要强壮!
然后是满载着辎重、火药、炮弹、粮食的大船逐渐靠岸。水手们开始忙碌地向码头搬运物资,一箱箱、一袋袋,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