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大军紧张有序地登陆时，崇祯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码头边缘的破旧房屋后面，似乎有一大群人鬼鬼祟祟的，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一边躲躲藏藏，生怕被人发现。
他们有的藏在破旧的茅草屋后面，有的躲在堆积的木桩和渔网之间，有的躲在破船残骸后面，远远地看着码头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好奇、畏惧和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看就是穷苦百姓。
崇祯心中一动，问道：毛帅，那些是什么人?为何如此畏缩，不敢上前?
毛文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变得复杂，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回……回禀陛下。那些都是皮岛的百姓。他们大多是从辽东逃来的难民，曾被建虏俘获，被迫剃了发，留了金钱鼠尾辫。后来他们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从建虏魔爪中逃脱，逃到皮岛。但他们……他们觉得自己剃了发，留了胡虏的发式，愧对祖宗，愧对陛下，所以……所以不敢见人，不敢见陛下。
崇祯心中一震，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声音沉稳：把他们叫过来，朕要见见他们。
陛下……毛文龙有些犹豫，担心这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百姓会冲撞了圣驾。
去吧。崇祯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毛文龙只好派几个亲军过去，将那群百姓唤了过来。
那些人战战兢兢地走近码头，步履蹒跚，神情惶恐，不停地看向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金甲武士。经过御林铁卫仔细搜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后，才被允许接近。他们来到崇祯面前，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头深深埋下，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瑟瑟发抖。
崇祯仔细打量着他们。
个个衣衫褴褛，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衣不蔽体。一个个骨瘦如柴，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明显长期营养不良。有的人手脚都肿了，那是长期缺乏食物导致的浮肿。
最引人注目，是他们的头发。
大明男子都要束发，蓄长发挽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汉人的标志。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剃发在汉人眼中是极大的耻辱。但这些人的头发参差不齐，杂乱无章，短的只有寸许，长的也就刚及肩膀，根本梳不起大明男子应有的发髻。那剃过的头顶，有的已经长出新发，乱糟糟的，有的还光秃秃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格外触目惊心。
崇祯深吸一口气，走到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百姓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你从哪里逃来的?现在在岛上过得怎么样?平日可能吃饱穿暖?
那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回……回陛下，小人……小人是辽阳人。当年建奴攻破辽阳，小人全家……全家都被建奴杀光了，父母、妻儿，一个都没留下……小人侥幸逃出城，躲在山里，后来又被建奴抓住，强迫剃发……小人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到皮岛。小人……小人现在能有口吃的就已经满足了，不敢奢求吃饱穿暖……
说到这里，他突然哭出声来，声音凄厉：小人剃发，不是有心从了建奴！是被他们逼的！建奴说不剃发就杀全家，就活埋……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啊！小人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列祖列宗……请陛下恕罪！
请陛下恕罪！
其他百姓也纷纷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发出沉闷的声音。
崇祯看着这一幕，强行压制住情绪，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充满了温暖：你们何罪之有?不能保护好大明的子民，让你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受此屈辱，这是朕的罪过！你们都起来吧。
那些百姓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更加激动，哭得更凶了。
陛下仁德！
陛下圣明！
他们一边哭，一边磕头，感激涕零。
崇祯又环顾四周，看到更多躲在远处的百姓，心中更加沉重。他转向毛文龙，声音郑重：毛帅，皮岛百姓生活如此艰苦，实在令人痛心。朕此次也带了粮食过来，传令下去，让百姓们帮忙搬运粮食，将粮食分给百姓，让他们先吃饱肚子。
那些百姓一听有粮食分，个个喜出望外，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真的有粮食?
皇上……皇上要给咱们粮食?
皇上仁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感恩戴德，有人已经泣不成声，泪水横流。欢呼声、哭声、感激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码头。
毛文龙连忙安排人手，组织皮岛的百姓和军士，帮助搬运粮食物资。
那些百姓得知真的有粮食，而且还能分到自己手里，一个个精神抖擞，卖力地干活，生怕干得不够多，分不到粮食。
崇祯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拼命干活的百姓，心中沉重如铁。
皮岛的现状，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等将领和护卫登陆得差不多了，各项物资也在陆续搬运上岸，崇祯对毛文龙说：走吧，我们去你府上。朕有重要的军务，要与毛帅和诸位将军详细商议。
臣遵旨！毛文龙恭敬地在前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岛内走去。龙旗在前开路，迎风招展，金甲铁卫护卫左右，刀戟森严，威风凛凛。孙国桢、祖大寿、茅元仪等文武大臣紧随其后。
皮岛的百姓和士兵们自发地跪在路旁，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山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在海风中回荡。
这一天，这座孤悬海外、饱经风雨的小岛，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重要、最光辉的时刻。
大明的天子，御驾亲临！
这座小岛，将成为他改变历史、挽救大明的重要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