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缓缓前行。连日的海风裹挟着湿气，将这条土路浸得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靴底便陷进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道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破旧的民居，茅草屋顶残缺不全，土墙斑驳脱落，有的甚至用破旧的渔网和木板勉强支撑着。
这便是皮岛上数万军民的栖身之所。
穿过这片贫民窟一般的居所，众人终于来到皮岛上最显眼的建筑——毛文龙的总兵府。
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总兵府倒是气派得多。青砖条石砌成的高墙，朱漆的大门，门口还蹲着一对石狮子，仍透着几分威严。这座府邸放在京城不过寻常，但在这荒凉的海岛上，已是鹤立鸡群。
府内最大的厅堂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议事之所。几名亲兵匆匆搬来一张太师椅，又铺上锦垫，权当龙椅。
崇祯在主位坐定，毛文龙、祖大寿、孙国桢、黄得功等文武将领分列两侧。厅内挤满了人，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精锐将领站在一边，甲胄鲜明，气宇轩昂；东江镇的本地将官站在另一边，衣甲陈旧，面容沧桑。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却都满怀期待地望着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天子。
崇祯环视众人，温声道：毛帅，将麾下诸将一一引荐给朕吧。
遵旨！毛文龙起身，先指向身旁一位四十余岁、面容坚毅的将领，陛下，这位是臣最信任的副手，东江镇副总兵陈继盛。陈将军本是辽东商人，后金兴起后家破人亡，遂随臣创建东江镇，出生入死，居功至伟。
陈继盛连忙出列，跪地叩拜：末将陈继盛，叩见陛下！
崇祯微微颔首：陈将军请起。能舍弃商贾安逸，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实乃忠义之士。
这位是沈世魁将军。毛文龙又指向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将。此人身形魁梧，须发花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沈将军也是沈阳牙商出身，与臣是至交，更是臣的姻亲。
沈世魁跪拜，声音洪亮：末将沈世魁，见过陛下！
崇祯心中微微一动。历史上，沈世魁是东江镇的末代总兵。崇祯十年，后金攻破皮岛，此人宁死不屈，力战殉国，堪称忠烈。
沈将军请起。
毛文龙继续介绍：这几位，是臣认下的义子义孙。
他指着一个二十多岁、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这是臣的义孙毛永诗。
那年轻人跪下：末将毛永诗，叩见陛下！
这是毛有杰、毛有功、毛永喜、毛有侯……
一个个年轻将领依次跪拜，声音洪亮，姿态恭谨。
崇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毛永诗，原名孔有德；毛有杰，原名耿仲明；毛有功，原名李九成；毛永喜，原名尚可喜；毛有侯，原名陈有时……
这些名字，在历史上可谓如雷贯耳！他们后来或叛明而死，或成为清初的开国功臣，被封为异姓王爵，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三顺王。
崇祯仔细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此时的他们还很年轻，面庞上带着几分青涩，眼中满是对皇上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憧憬。谁能想到，这些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年轻将领，日后会成为大明的叛将?
从这些人的姓名便能看出端倪——东江镇本质上是毛文龙以亲缘关系为纽带建立起来的地方势力。陈继盛、沈世魁都与毛文龙结成姻亲，其他将领则是毛文龙的义子义孙，几乎没有外人能够插足。
也正因如此，历史上袁崇焕矫诏杀了毛文龙后，东江镇便与朝廷离心离德，再也无法起到牵制后金的作用。最终登州之乱后，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叛乱，投降了他们本应有血海深仇的后金，还给后金带去了强大的火炮部队，成为明朝覆灭的重要推手。
但这一世，崇祯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他温言勉励道：诸位将军，能在这孤悬海外的险地坚守多年，殊为不易。朕今日得见诸位，深感欣慰。
众将听皇上如此说，都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声谢恩。这些年来，他们在这荒凉的海岛上苦苦支撑，何曾受过朝廷半点好颜色?如今天子亲至，竟还说出这番体恤之言，怎能不让人感动?
崇祯话锋一转，笑着问道：毛帅，你可知朕亲率大军，不远千里，航海至此，所为何事?
毛文龙与众将相视一眼，皆露出茫然之色。
臣……臣等不知。毛文龙小心翼翼地答道，心中忐忑不安。皇上千里迢迢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嘉奖他们吧?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朕也曾读过毛帅的塘报，上面说动辄歼敌数百上千。可为何东江镇至今仍只能退守海上，不能在陆地上攻城略地，收复故土?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塘报，便是发给朝廷的战报。毛文龙的塘报确实常有夸大其词之嫌——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东江镇初创时期，毛文龙确实立下不少功勋，深入敌后，屡挫后金。但到了天启朝末期，随着后金实力不断扩张，东江镇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压缩，越来越难以建功。为了向朝廷交差，只好在战报上做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