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与后金诸位大将听闻镇江堡外竟有明军修筑京观,无不勃然大怒,当即齐齐纵马前往查看。
马蹄声如雷滚动,数千名八旗精锐簇拥着贝勒们,沿着泥泞的官道向镇江堡方向疾驰。每个贝勒脸上都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和不可置信——明军居然敢筑京观?那是只有他们这些战无不胜的胜利者才敢做的事!
当他们来到镇江堡南门外,鸭绿江畔那片开阔地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久经沙场、杀人如麻、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八旗勇士,都感到了一种震撼和恐惧。
一座用尸骨和头颅堆砌成的,如同金字塔般矗立在那里!
高约两丈有余,底座占地数十步方圆,越往上越尖,呈现出规整而狰狞的锥形。内层是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早已僵硬发黑,肢体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姿态。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随风飘散,方圆数百步都能闻到。
成群的乌鸦和秃鹫盘旋在上方,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不时俯冲下来啄食腐肉,发出刺耳的鸣叫。它们争抢着尸体上残存的血肉,有些甚至叼着人的手指或耳朵飞上天空。
外层则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头颅!
每一个头颅都留着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脑袋前半部分剃得精光,后脑勺拖着一条细长的辫子。这些辫子横纵交错,如同一张恐怖的网,将整座京观包裹起来。有些头颅已经干瘪,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有些则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恐怖。
这些头颅中,不仅有壮年男子,还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甚至还有一些年轻的女子和少年——那都是曹变蛟率军深入后金腹地时,一路扫荡村寨所斩获的建虏。
头颅与头颅之间,用混合了石灰的黏土固定,层层堆叠,整整齐齐,显然经过精心设计。那些黏土在春日的阳光下已经凝固变硬,将这些头颅牢牢固定,仿佛要让它们永远停留在这里,永远见证这场惨败。
最触目惊心的,是京观顶端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旗帜。
旗帜是明黄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上面用鲜红的颜料——或许就是人血——写着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小:
戮大明子民者,诛其族!
字迹工整有力,笔画间透着森然杀气,仿佛每一笔都是用刀刻在他们心上。
明军不仅将镇江堡之战阵亡的后金士兵尸体全部搬运至此,还将曹变蛟深入后金境内,一路烧杀劫掠所斩获的建虏头颅,尽可能多地带了回来。在崇祯的圣旨明确要求下,整整数千颗头颅,在此修筑成了这座令人胆寒的京观。
虽然规模不及中国历史上那些动辄数万、数十万人头的京观那么骇人,但对于人口本就不多的建州女真来说,这已经足够恐怖了!
要知道,在大明的首功制下,每个建虏壮丁的头颅都是实打实的军功,都能换取真金白银的赏赐!按照军功制度,斩获一个建虏头颅,能赏银数两到数十两不等。许多将士本打算拿着这些头颅去换钱,毕竟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如果不是崇祯下达了明确的圣旨,并且承诺会另外补偿军功银两,这些将士绝对不会用这些的头颅来堆京观——这太奢侈了,简直是把银子往江里扔!
当然,崇祯也不是胡来。他早已派专人验过首级,仔细统计过每个人的功劳,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皇帝御驾亲征,亲自在前线监督,自然也不用担心有人虚报冒功或克扣军饷。
这座京观的修建,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敌人,更是为了宣泄大明子民多年来积累的深仇大恨!
多少年了!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建州女真在屠杀大明百姓,焚烧大明城池,掠夺大明的财富!广宁、辽阳、沈阳相继陷落,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每次建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掳走的人口数以万计,抢走的财物堆积如山。
如今,终于轮到大明反击了!
终于轮到建虏也尝一尝这种滋味了!
皇太极和后金诸贝勒并排站在京观前,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族人,如今变成了这堆恐怖的尸山,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愤怒、震惊和……恐惧。
是的,恐惧。
年轻的贝勒们——比如多尔衮、豪格这些——或许还没有那段记忆,或者说记忆已经模糊。但四大贝勒——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阿敏——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曾亲身经历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在努尔哈赤羽翼未丰、刚刚起兵反明之前,建州女真不过是李成梁淫威之下瑟瑟发抖的蝼蚁!
那时的明军,是真正强大的!
辽东铁骑所到之处,女真部落望风而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李成梁率军犁庭扫穴,焚毁寨堡,屠灭村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记忆,深深刻在他们年轻时的脑海中,永远无法抹去。
而现在,多年前明军横扫辽东的威势,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眼前……
难道,那个强大的、让人绝望的大明,又回来了?
难道,他们又要回到从前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灭族的日子?
皇太极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他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指着那面旗帜,声音嘶哑地吼道:
给我砍了!把那面旗子给我砍下来!立刻!
一名身材魁梧的巴牙剌——皇太极的贴身亲卫,立即策马上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上恶臭和恶心,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京观上攀爬。
那些头颅在脚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些已经松动的头颅被踩落,骨碌碌滚下来。黏土并不完全牢固,有些头颅被踩碎,露出里面腐烂的脑浆,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那巴牙剌几次差点呕吐出来,但还是咬牙坚持往上爬。
他手脚并用,终于爬到顶端。
他抽出腰刀,狠狠一刀砍在旗杆上!
咔嚓!
旗杆应声而断,那面写着戮大明子民者,诛其族的旗帜,缓缓飘落下来,落在地上。
但即使落在地上,那鲜红的字迹依然刺眼,依然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大明的怒火和决心。
后金诸贝勒盯着那面旗帜,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浑身发抖。
皇太极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问道:
明军呢?明军现在在哪里?!
一名斥候战战兢兢地上前,手指向南方,声音都在颤抖:
回……回禀大汗,明军已经……已经全部渡过鸭绿江了。他们……他们在对岸扎营,人数……人数极多……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波涛汹涌的鸭绿江。正值春汛时节,冰雪消融,上游河水暴涨,江水滚滚而下,水流湍急,江面开阔,足有数百步之宽,江水浑黄,卷着泥沙和漂浮物奔流而去。
江对面,隐约可以看见一座规模宏大的明军营地——无数帐篷整齐排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各色旌旗迎风招展,炊烟袅袅升起,显然驻扎着大量兵马。
更令人忌惮的是,鸭绿江上,一艘接一艘的明军水师战船,正在江面上来回巡弋,严密封锁着所有渡口。那些战船船体狭长,两侧长长的船桨齐齐不停划水,船舷上隐约可见窗口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后金诸贝勒看到这一幕,心中本已被京观激起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多尔衮年轻气盛,首先按捺不住。他猛地拔出腰刀,高举过头,怒吼道:
兄弟们!随我杀过去!为死去的族人报仇!杀光那些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