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带走时,脚步格外沉重,路过道具架时,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那柄沾着假血的道具剑上,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孩子……现在还在轮椅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瑶在一旁听着,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上个月剧组聚餐,老周的侄子推着轮椅来探班,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却一个劲跟老周说“叔,我不怪陆老师,是我自己没站稳”。
原来有些恨,藏在心疼的褶皱里,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却被旁观者攥成了刀。
叶子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那根假头发,对着光看了很久。阳光透过发丝,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江哲在发布会上笑着说“陆老师经验丰富,能跟他搭戏是我的荣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把江哲叫来问问吧。”叶子起身时,发现指尖沾了点银粉,是刚才碰过阿ken的工具箱蹭到的。
他在洗手池边搓了半天,那点亮片却像长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洗不掉——就像有些痕迹,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留下的,都很难彻底抹去。
江哲来的时候,还穿着戏服,龙袍的金线在灯光下晃眼。他看到叶子手里的证物袋,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以为他至少会留我个全尸。”
“什么意思?”苏瑶追问。
“他抢了我三个角色,每次都对外说我‘自愿让贤’。”江哲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上次试镜,他让助理把我锁在化妆间,等我出来,导演早就定了他。我打电话跟他吵,说要曝光他,他说‘你试试,看有人信你还是信我’。”
叶子突然想起现场那半块摔碎的镜子,镜片边缘沾着点古龙水,是陆景明常用的牌子。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打斗时碰掉的——陆景明当时可能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老周冲进来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你昨晚去哪了?”叶子问。
“在酒吧喝酒。”江哲从口袋里摸出张消费单,时间刚好对上,“我确实想过给他点教训,但想想不值。他那种人,迟早会栽在自己手里。”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只是没想到,会是老周动手。”
阿ken被带走时,抱着他的特效箱不肯放,箱子里有个旧笔记本,记着每次陆景明耍大牌的细节:“3月15日,让群演等了两小时,就为了挑领带;4月2日,嫌盒饭不好,全倒了,说‘狗都不吃’……”最后一页写着:“周哥说,侄子的康复费还差很多。”
叶子合上笔记本时,发现夹着张照片,是剧组全体合照,老周的侄子坐在轮椅上,被一群人围着笑,陆景明站在最中间,搂着老周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大家好像还都相信,恩怨能被镜头里的热闹盖住。
苏瑶收拾证物时,发现老周的工具箱里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崭新的运动鞋,尺码和他侄子的一样。标签还没拆,上面的价签被手指摩挲得发皱。
“他说等案子结了,就带侄子去复健。”押解的警察低声说,“还说要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让孩子重新站起来。”
摄影棚的灯一盏盏关掉,剩下最后一盏照着那柄道具剑,剑身上的假血干成了深褐色。叶子走出棚时,刚好碰到小雅,她手里拿着个化妆盒,里面是支新口红,色号和陆景明镜子上的字迹一样。
“这是我赔给他的。”小雅把口红塞进证物袋,“其实他昨天还夸我眼线画得好,说下次还让我给他化。”她吸了吸鼻子,“我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坏,就是被惯坏了。”
叶子没说话,只是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他想起陆景明的助理说过,陆景明抽屉里有个捐款记录,匿名资助了三个贫困生,其中一个,和老周侄子是同个康复中心的。
或许人就是这样,好的坏的,都缠在一团,像特效粉撒在地上,扫不干净,只能等着被风吹散。
回到警局时,苏瑶递给他杯热咖啡:“结案报告怎么写?”
叶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起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他知道,被欺负的人,疼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在报告上写下:“动机:积怨引发的冲动犯罪。”想了想,又加了句,“涉案人员均有悔意。”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像个站在故事外面的看客。
他忽然觉得,每个案子背后,都藏着一堆没说出口的话,就像那些被擦掉的指纹、被藏起的笔记本、被误会的好意——最后都成了证据,也成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