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察赶到时,他家的门虚掩着,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
“人刚走没多久。”叶子看着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有张揉皱的火车票,目的地是邻市,发车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茶几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张桂生和安明、小雅的合影,小雅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眉眼间和张桂兰有几分相似。相框背面写着个电话号码,拨过去时,提示已关机。
“小雅在哪?”苏瑶问邻居。
“小雅姐半年前就搬走了,听说嫁给了一个姓赵的老板,住北区的高档小区呢。”邻居说,“张大爷昨天还跟人说,小雅要带丈夫回来吃饭,让他准备准备。”
姓赵的老板?北区?
叶子和苏瑶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赵阳。
北区幸福路的老房子早就拆迁了,赵建国的新住址在北区的“观澜国际”小区,是个高档楼盘。
物业说赵建国五年前就去世了,房子留给了养子赵阳,赵阳现在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和妻子小雅住在这。
“他妻子叫小雅?”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叫张小雅,两人结婚三年了,感情很好。”物业经理说,“赵总今天没来公司,张太太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医院复查。”
医院?
叶子立刻让人查江城所有医院的挂号记录,发现张小雅今天上午在市第一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预约时间是十点半。
市第一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里人来人往,苏瑶和叶子找到张小雅时,她正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手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到警察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赵阳在哪?”苏瑶开门见山。
张小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他不知道会这样的……他只是想问问王叔叔,当年为什么要冤枉我妈妈……”
“王建军是他杀的?”
“是……也不是。”张小雅哽咽着说,“昨天下午,赵阳在福安里看到王叔叔和刘阿姨吵架,就跟了上去。
后来他看到王叔叔进了刘阿姨家,里面传出争吵声,他进去时,刘阿姨已经倒在地上了,王叔叔手里拿着刀……”
“然后呢?”
“赵阳把王叔叔打晕了,想报警,可王叔叔醒来说,当年的火是他放的,账册在孤儿院,让赵阳去拿,说这是唯一能还张桂兰清白的证据。”
张小雅的声音发颤,“赵阳信了,就把王叔叔藏进地窖,自己去了孤儿院。等他拿到账册回来,王叔叔已经死了,胸口插着刀,手里攥着他的照片……”
叶子盯着她的眼睛:“刘翠花是谁杀的?”
张小雅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是我爸……张桂生。他昨天晚上去找刘阿姨,想让她别再追究当年的事,说怕影响我和赵阳的生活,结果两人吵了起来,我爸失手杀了她……他还说,王建军也不能留,不然会毁了我们……”
这时,张小雅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赵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雅,我找到我爸了……他在江边,说要去自首……”
江城的江边寒风凛冽,赵阳正抱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手腕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正是张桂生。
看到警察时,张桂生突然挣脱赵阳,朝着江水冲去,被叶子一把拽了回来。
“是我杀的人!”张桂生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刘翠花骂我是帮凶,说要让小雅知道她妈是怎么被冤枉的,我怕啊……我怕女儿知道我帮王建军运过棉纱,怕她看不起我……”
赵阳跪在地上,看着张桂生,又看向远处的江面,突然捂住脸痛哭起来:“我早就知道了……我在孤儿院的日记里看到过,孙院长写了所有事……我只是想让你们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用杀人来解决?”
他左胳膊上的胎记依稀可见,只是中间有块浅浅的疤痕,像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正是孙院长日记里写的那样。
叶子看着赵阳,突然想起刘翠花家那半块玉佩,和王建军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安”字。这个被寻找了三十年的孩子,最终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回到了亲生父母的故事里。
警笛声在江边响起,张桂生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眼张小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张小雅抚摸着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怀里的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褪色的拨浪鼓,鼓面上的老虎图案已经模糊,和刘翠花家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是她和赵阳小时候在孤儿院一起玩过的拨浪鼓。
夕阳西下,江面上的波光映着血色,像极了童谣里那句“勾住老虎头”。
叶子站在江边,看着赵阳被带走的背影,突然明白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恩怨,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群被命运困住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刘翠花守护着对孩子的执念,王建军守护着藏了半生的秘密,张桂生守护着对女儿的愧疚,而赵阳和张小雅,守护着彼此不知道能否继续的未来。
只有那首染血的童谣,还在江风里隐隐回荡: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没打到,打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
七八九十勾,勾住老虎头……”
数到最后,谁也没能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