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骨语(1 / 2)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殡仪馆停尸间的冷柜被拉开,寒气像白色的幽灵涌出。第五具骨架躺在不锈钢托盘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骨头很干净,干净得诡异——没有一丝血肉残留,甚至骨髓都被仔细地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完美的骨架。

“死者是陈文渊,六十五岁,江城医学院解剖学教授,也是林小雨当年的导师。”苏瑶的声音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回荡,“三天前失踪,家人以为他出差了,今天早上才发现不对,报了警。但尸体……或者说骨架,已经在这里了。”

叶子戴上手套,轻轻捧起头骨。颅骨完整,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但在枕骨大孔附近,有一个很细小的钻孔,直径约两毫米,边缘光滑,像是用专业的颅骨钻做的。

“这个孔,是取脑时留下的。凶手很专业,知道怎么完整地取出大脑,而不破坏颅骨结构。”

“取脑干什么?”

“不知道。但看这具骨架的处理方式,凶手不是在毁尸灭迹,而是在……制作标本。一件完美的、教学用的人体骨架标本。”

叶子继续检查。和其他四具骨架一样,这具骨头的胸骨上,也用红色的颜料刻着字,楷书,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第五根骨头,审判开始。——画骨人”

“审判开始……”叶子念道,“前四具是‘谎言、背叛、沉默、真相’,是陈述事实。这一具是‘审判开始’,是行动宣言。凶手认为铺垫已经够了,现在要进入正题了。”

“审判谁?张馆长?还是所有当年涉案的人?”

“可能都是。但张馆长只是小角色。真正的目标,可能是整个系统,是那些纵容罪恶、掩盖真相的人。”

叶子注意到,在这具骨架的右手无名指骨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是铂金的,很朴素,但内圈刻着字:“给文渊,永恒的学生——小雨,1993.5.20”

1993年5月20日。林小雨送给导师的戒指。两个月后,她失踪,变成第一具骨架。

“陈文渊和林小雨,不只是师生。他们有感情。林小雨失踪,陈文渊肯定调查过,但他什么也没说。为什么?”

“可能被威胁了,或者,他参与了什么。”

叶子把骨架重新放好,看向冷柜里的其他尸体。殡仪馆的停尸间常年存放着几十具尸体,有自然死亡的,有事故的,也有无名尸。但昨晚,这具骨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凶手对这里很熟悉,可能经常来。

“查一下殡仪馆的访客记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有没有经常来的陌生人,或者……戴手套、戴口罩,不愿意露脸的人。”

“已经在查了。但殡仪馆的访客记录很乱,很多人不登记。而且,如果是内部人带进来的,更查不到。”

“内部人……”叶子想起张馆长。他是馆长,有所有门的钥匙,也有权让任何人进来。

“叶哥,陈文渊的实验室查过了。”李明拿着平板电脑进来,“在他的私人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是林小雨失踪案的调查笔记。他一直在偷偷调查,但没告诉任何人。”

叶子接过平板。笔记很详细,从1993年6月林小雨失踪开始,记录了所有线索、疑点、嫌疑人。但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了,像是怕人看见。只在最后几页,有一段没涂黑的话:

“小雨最后见的,是‘老师’。不是学校老师,是‘老师’。她跟我说,那个人懂她,懂解剖,懂艺术,懂生命的意义。她说那个人要带她去一个地方,那里能看到‘真正的骨相’。我让她别去,她不听。三天后,她失踪了。”

“老师……画骨人自称‘画骨人’,但林小雨叫他‘老师’。他是医学院的老师?还是社会上的?”

“查一下1993年,江城医学院所有教解剖的老师,以及校外开设解剖培训的人。”

“已经在查了。另外,陈文渊的笔记里提到一个地方:‘骨园’。他说林小雨提过,老师带她去过一个叫‘骨园’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骨头,人的,动物的,摆成各种形状,像艺术装置。”

骨园。听起来像私人收藏室,或者地下博物馆。

“江城有没有叫‘骨园’的地方?或者类似的地下场所?”

“没听说过。但黑市上有骨骼收藏的圈子,有些富豪喜欢收藏人体骨骼,当艺术品。那些骨骼来源……不明。”

叶子想起老陈日记里的话:“那骨头的颜色,是新鲜的,死不到一个月。”

新鲜的骨头,要变成干净的骨架,需要专业的处理:剔肉、去脂、漂白、消毒。这个过程需要专业的场地和设备,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查一下江城和周边的生物制品厂、标本制作公司、医学院的废弃实验室。凶手一定有固定的工作场所。”

“是。”

叶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骨架。陈文渊,解剖学教授,一生研究人体骨骼,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一具骨骼标本。这是讽刺,还是某种仪式?

“把骨架运回法医中心,我要做详细检验。另外,通知陈文渊的家人,做DNA比对确认身份。”

“明白。”

上午十一点,法医中心

第五具骨架被放在解剖台上,旁边是前四具的部分骨骼。叶子用紫外线灯照射,在骨头上寻找更多线索。

“看这里。”他指着陈文渊骨架的肋骨,“第三、第四肋,有陈旧性骨折,愈合不完全。是二十年前的伤。”

“陈文渊受过伤?”

“对。而且这个骨折的位置和角度,很像被人从正面猛推,撞在硬物上造成的。可能是冲突导致的。”

“和谁冲突?”

“不知道。但二十年前,是2003年,正好是第二具骨架王浩然失踪的时间。陈文渊可能发现了什么,和人起了冲突,受伤了。”

叶子继续检查。在陈文渊的耻骨联合处,他发现了微量的金属残留,是钛合金,常用于骨科手术。

“他做过髋关节置换手术,时间大概是五年前。查一下哪家医院做的手术,主刀医生是谁。”

“已经在查了。另外,陈文渊的手机数据恢复了。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天前晚上十点发的,内容是:‘老师,我准备好了。骨园见。’收件人是个虚拟号码,查不到。”

“他主动联系了‘老师’?他知道对方是谁,还叫他老师。他可能是自愿去的。”

“自愿去送死?”

“不一定。他可能以为自己能谈判,能揭穿真相,但被杀了。或者,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选择主动面对。”

叶子想起老陈的日记:“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明天,轮到你了。骨头记得一切。’”

陈文渊可能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他知道轮到自己了,所以主动赴约,想做个了断。

“查一下陈文渊最近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活动。看他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买保险,有没有安排后事。”

“是。”

叶子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小王。

“叶法医,那枚戒指上的DNA提取出来了。除了陈文渊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是女性。和林小雨的DNA比对……吻合。是林小雨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