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城南公墓。
天空阴沉,细密的雨丝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孙志刚和李国强的墓相邻而立,墓碑都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两家家属都来了。孙大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拐杖,站在雨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张桂芳在女儿的搀扶下,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民政局、法院、公安局的人都到了,现场拉了警戒线。工人正在挖土,铁锹与泥土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子站在一旁,看着棺木一点点露出。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开棺能找到证据,另一方面又觉得,让死者不得安宁,是对他们的再次伤害。
“叶法医,”苏瑶走过来,压低声音,“戒毒所那边有进展了。李伟的车在高速入口被发现,弃车逃跑。我们已经沿路设卡,他跑不远。”
“赵志刚交代了多少?”
“全交代了。”苏瑶说,“从他牵线王建国和李伟认识,到后来收钱帮忙,包括这次李伟让他‘关照’马三。他愿意转为污点证人,指证李伟和王建国。”
“他知道王建国的下落吗?”
“不知道。王建国出国后,就切断了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但赵志刚提供了一个线索:王建国的独生子,王浩,还在国内,在省城读大学。”
叶子眼神一凝。父亲跑了,儿子还在。这是一个突破口。
“查王浩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会关系。”
“已经在做了。”
这时,工人喊道:“挖到了!”
两副棺木被小心地吊出墓穴,放在铺了塑料布的地面上。棺木已经有些腐烂,但还算完整。
叶子戴上手套和口罩,走向第一副棺木。这是孙志刚的。
棺盖被撬开,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孙志刚的遗体已经高度腐败,软组织大部分液化,只剩骨架和一些纤维组织,被寿衣包裹着。
“五年了,正常。”叶子对孙大富说,“我们要取样,不会破坏遗体的完整性。”
孙大富点点头,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叶子小心地提取了骨骼样本,特别是肋骨和脊椎骨——汞在体内沉积,骨骼是主要的蓄积部位。同时,他还取了一些残留的头发。头发能记录生前几个月的重金属暴露情况。
李国强的棺木也打开了,情况类似。叶子同样取样。
整个过程庄重而迅速。取样完成后,棺木被重新封好,放回墓穴,填土,恢复原状。
“叶法医,”张桂芳走过来,声音颤抖,“能...能查出来吗?我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天内给您结果。”叶子承诺。
“如果是被人害的...你们会抓凶手吗?”
“会。”叶子坚定地说,“一定会。”
回到法医中心,样本立即送检。叶子亲自盯着,确保每个环节都准确无误。
汞中毒的检测方法很多,这次他们选择了最准确但也最耗时的原子吸收光谱法。等待结果的间隙,叶子继续研究周福生的骸骨。
从水泥中清理出的骸骨,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骨骼学检验。死亡时间五年左右,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七十公斤,年龄三十八到四十二岁。死因为颅底骨折导致的脑干损伤。
但叶子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他重新检查每一块骨骼,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表面。在左侧第六根肋骨的内侧面,他发现了一些异常——不是骨折,而是一系列细小的刻痕。
“李明,来看这个。”
李明凑过来:“这是...刀伤?”
“不像。”叶子说,“刀伤一般是一次性的,创口整齐。这些刻痕很浅,不规则,像是...被抓挠留下的。”
“死前挣扎?”
“可能。”叶子用尺子测量刻痕的间距,“指骨的宽度...凶手的手不大,可能是个女人,或者手小的男人。”
他继续检查,在右侧尺骨上发现了类似的刻痕,但更轻微。而在颅骨枕部,那个致命伤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五厘米。
“凶器找到了。”叶子指着凹陷,“圆柱形钝器,可能是钢筋,也可能是钢管。打击力度很大,一击致命。”
“凶手是熟悉工地环境的人。”李明说,“随手就能拿到钢筋。”
叶子点头。他拿出工地平面图,在上面标注可能的案发地点。厂区西北角的废料区,距离原料仓库和搅拌站都不远。凶手杀了周福生后,从仓库或搅拌站取来水泥,现场浇筑。
但有个问题:水泥需要时间凝固。凶手必须在现场等待,或者确保期间没有人来。
“厂子倒闭前,生产已经基本停滞。”叶子回忆之前的调查,“只有少数人留守。如果是那个时候作案,确实可能没人发现。”
“可为什么要浇筑进水泥?直接埋了不更简单?”
“除非...”叶子思考,“凶手想掩盖的,不只是尸体,还有尸体上的某些证据。比如,尸体上有能指认凶手的痕迹。”
他再次检查骸骨。除了那些细小的抓痕,没有明显的搏斗伤。周福生是在几乎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杀的。
“熟人作案。”叶子判断,“周福生认识凶手,没有防备。凶手趁其不备,从背后一击致命。”
“然后浇筑水泥,掩盖尸体。”李明接话,“可这需要时间,水泥凝固至少要几小时。”
“如果水泥里加了加速凝固的外加剂呢?”叶子突然想到,“三乙醇胺和汞化合物的混合物,可能不仅能提高早期强度,还能加速凝固。”
他翻出铁桶结晶物的检测报告。硫化汞,纯度很高。三乙醇胺,过量。这两种物质混合,在特定条件下,确实可能大大缩短水泥的凝固时间。
“凶手懂这个。”叶子说,“不是普通的工人,而是懂技术的人。”
“预制板厂里懂技术的...技术员?工程师?”
叶子调出工人名单。建华预制板厂规模不大,技术人员只有三个:总工程师刘工,技术员小李,化验员小张。厂子倒闭后,刘工退休,小李去了外地,小张改行。
“查这三个人的下落。”叶子对苏瑶说,“特别是那个刘工,全名刘建国。”
“刘建国...”苏瑶在电脑上搜索,“找到了。刘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建华预制板厂的总工程师。厂子倒闭后,他在城西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一般。”
“他还在江城?”
“在。住址是城西锦绣花园3栋502。”
“走,去找他。”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叶子爬到五楼时,已经有些喘。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头发,戴眼镜,穿着居家服。
“刘工?”叶子出示证件,“市公安局法医,叶子。想向您了解一些建华预制板厂的情况。”
刘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建华厂啊...都倒闭五年了。进来坐吧。”
屋子不大,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建筑材料学的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刘建国年轻许多,笑容灿烂。
“刘工,您是建华厂的技术负责人,对厂里的生产技术应该很了解吧?”叶子坐下,开门见山。
“算是吧。”刘建国倒了两杯茶,“我在那干了十五年,从建厂就在。”
“厂子倒闭前,生产过一批特殊的预制板,用了非常规的外加剂。您知道这事吗?”
刘建国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这个...我不太清楚。生产上的具体事务,是生产科管的。”
“您是总工程师,技术上的事,应该都要您签字吧?”
“理论上是...”刘建国推了推眼镜,“但后期厂里管理混乱,很多事我也管不了了。”
“包括在水泥里添加三乙醇胺和汞化合物?”
刘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放下茶杯,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
“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了很多。”叶子平静地说,“但我们想听您说。您是技术人员,应该知道那些东西的危害。”
长时间的沉默。刘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头时,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说了不算啊。王建国是老板,他说加,就得加。我说了要出事的,他不听,说‘出了事我负责’。”
“您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知道。”刘建国的声音很轻,“三乙醇胺过量,会导致水泥后期强度不足,建筑物可能坍塌。汞化合物...那是有毒的,会挥发,被人吸入,会中毒。”
“您知道,还是同意了?”
“我有选择吗?”刘建国突然激动起来,“我儿子要出国留学,需要钱。王建国说,只要我不说出去,就给我十万。十万啊...我儿子能去美国了。”
又是钱。叶子感到一阵无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周福生呢?他为什么被杀?”
刘建国愣住:“周福生...死了?”
“五年前就死了,尸体浇筑在水泥里,埋在厂区废料堆。前几天施工才挖出来。”
刘建国的脸色惨白:“不...不可能...王建国说,给他钱让他走了...”
“给了多少?”
“五万。周福生当时闹得最凶,说那些板子害死人,要去举报。王建国就给他钱,让他闭嘴。周福生拿了钱,说要回老家...怎么就死了呢?”
“除了周福生,还有谁闹过?”
“还有几个工人...张大力、李建军、王强、赵德贵。他们都拿了钱,后来都走了。”
“他们都还活着吗?”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他们走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王建国说,给了钱,让他们去外地了。”
“您信吗?”
“我...我想信。”刘建国苦笑,“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
叶子看着这个老人。他可能没有直接杀人,但他的沉默,他的妥协,间接导致了这一切。他是帮凶,用专业知识为罪恶服务。
“刘工,我们需要您作证。证明王建国指使添加有毒物质,证明那些预制板有问题。”
“作证...”刘建国犹豫,“那我儿子...他在美国读博士,不能受影响...”
“如果您不作证,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怎么办?”叶子问,“孙志刚的父亲,李国强的妻子,他们还在等一个公道。”